第480章 寻呼机狂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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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的夏天,南方的季风携带着充沛的海洋水汽,将鹏城这座特区城市彻底包裹在一个巨大的、湿热的温室之中。

距离大西北全面放开公路货运、允许民间重型卡车在国道上自由驰骋,已经过去了一个春天。物流动脉的疏通,带来了肉眼可见的物资流转加速。在鹏城的各个工业区和港口,日夜不停的柴油机轰鸣声交织成一首粗犷的重金属交响乐。

但是,随着货物周转速度的飙升,一个隐藏在繁华背后的结构性死结,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勒紧商人们的脖子。

上午十点,罗湖区的一栋老旧写字楼内。

三十四岁的陈大胜坐在自己那间只有十几平方米、连空调都没装的简易办公室内。头顶上一台老式吊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勉强搅动着沉闷的空气。陈大胜穿着一件已经被汗水浸透的白色短袖衬衫,领口敞开,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拼命地扇风。

他的办公桌上,除了几摞厚厚的出库单和提货凭证,最显眼的就是一台黑色的拨盘式座机电话。

陈大胜是个典型的特区倒爷,或者用现在更官方的说法,叫大宗物资中间商。他的主要业务,是在北方大型钢厂运来的特种钢材与南方遍地开花的建筑工地之间,充当拉皮条的中间人,赚取差价。

在这个依靠信息不对称来牟利的行当里,时间,就是绝对的金钱。

“铃铃铃——”

桌上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陈大胜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一把抓起听筒。

“喂!这里是宏发贸易!哪位?”陈大胜的声音透着一丝急切。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似乎是在某个喧闹的码头。

“陈老板,我是盐田港三号库的老李!昨天晚上刚靠岸一艘船,卸下来五百吨螺纹钢,北边大厂出的正品。货主急着用外汇,价格比市面上低百分之五。你要是能吃下,半个小时内带现金来提货单。过期我可就给别人打电话了!”

陈大胜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低百分之五的价格,五百吨的量,转手卖给罗湖那边正在赶工期的外资商业大厦,这中间的利润少说也是好几万块钱。这抵得上他平时跑断腿干半年的收入。

“老李!你给我留着!我马上过去!半小时一定到!”陈大胜对着话筒大吼。

他挂断电话,手忙脚乱地打开底层的铁皮保险柜,将一捆捆崭新的西北票塞进一个黑色的人造革皮包里,拉上拉链,夹在腋下就往外冲。

写字楼外面,热浪滚滚。

陈大胜没有自己买车,他平时都是骑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跑业务。但今天时间紧迫,他直接跑到路口,挥手拦下了一辆黄色的出租车。

“师傅,盐田港三号库,踩死油门,要快!”陈大胜钻进车厢,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出租车在拥挤的街道上左穿右插。这个年代的鹏城,到处都在修路挖坑,交通状况十分恶劣。卡车、拖拉机、自行车和行人混杂在一起。

整整四十分钟后,出租车才在一个满是灰尘的港口仓库门前停下。

陈大胜扔下车费,抱着皮包,气喘吁吁地冲进仓库办公室。

“老李!我来了!钱带来了!”陈大胜大声喊道。

然而,办公室里,老李正抽着烟,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在老李的办公桌对面,坐着另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手里正拿着那叠货单,满意地往公文包里装。

“陈老板,你来晚了。”老李摊开双手,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我说了半个小时。你超过了十分钟。王老板刚好来码头办事,路过我这儿,他直接拍了现钱,货单我已经交给他了。”

陈大胜愣在原地,看着那个大腹便便的商人提着包走出办公室。

一股难以名状的憋屈和愤怒涌上心头。

几万块钱的利润,就因为在路上堵了十分钟,就因为电话只能打到那个固定在桌子上的座机,眼睁睁地从指缝里溜走了。

“老李,咱们可是老交情了,你就不能多等我十分钟?”陈大胜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失落。

“大胜啊,不是我不讲交情。码头上的规矩你又不是不懂,货不落地,钱不进账,谁心里都不踏实。”老李吐出一口烟圈。“这年头,大家都在抢时间。你不在办公室守着电话,或者在路上耽搁了,这活儿就是别人的。”

陈大胜无言以对。他知道老李说的是实话。

这就是目前整个特区商业运转的真实写照。

高速公路和重型卡车解决了货物的位移难题,但人与人之间的信息传递,依然被死死地拴在那根黑色的电话线上。

离开办公室,你就是个瞎子、聋子。为了不错过重要信息,商人们甚至不敢去上厕所,不敢下楼吃饭,每天像坐牢一样死守在座机旁边。一旦必须出门办事,就意味着要承担巨大的信息错失风险。

这种信息传输的滞后,正在成为制约大西北经济双引擎进一步狂飙的巨大阻力。

西方国家的科技巨头们,敏锐地嗅到了这个庞大市场对于即时通信的极度渴望。

一个月前。鹏城国际贸易展览中心。

美国某著名通信设备制造商的展台前,围满了穿着西装的各地商人和国营企业采购员。

在铺着红色天鹅绒的展柜上,摆放着几款黑色的小巧塑料盒子。

“各位先生,这是本公司最新推出的单向无线寻呼接收机,也就是俗称的‘BP机’。”

一名金发碧眼的外国高管,通过翻译向围观的人群傲慢地介绍着。

“只要您将它别在腰间。无论您在这个城市的哪个角落,只要您的客户或者办公室通过电话拨打您的寻呼台号码。这个小盒子就会发出清脆的鸣叫。上面的液晶屏幕,会显示出呼叫者的电话号码。”

外国高管拿起一个 BP机,按了一下演示按钮。

“滴滴滴——滴滴滴——”

清脆的电子合成音在展厅里响起,屏幕上出现了一排阿拉伯数字。

“这就意味着,您永远不会错过任何一笔重要的生意。它将彻底解放您的双腿,让您在移动中掌握商业先机。”

围观的商人们眼睛都亮了。这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神器。有了这东西,就再也不用像陈大胜那样死守在办公室里了。

“这东西多少钱一台?”一个操着江浙口音的老板迫不及待地问道。

外国高管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五百元。并且,每台机器每个月需要缴纳高达一百五十元的寻呼网络服务费。”

这个数字一出,展台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两千五百元。在八十年代中期,这是一个普通工人将近两年的全部工资。加上每个月一百五十元的服务费,这根本不是普通商人能够承受的通讯工具。

它被西方公司精准地定位为一种奢侈品,一种用来收割大西北顶层商业精英外汇的暴利工具。

“太贵了……买不起啊。”商人们纷纷摇头叹息,眼中满是遗憾和无奈。

消息和展会上的报价,迅速汇编成册,送到了西京政务院。

李枭看着那份关于西方寻呼机报价的情报简报。

叶清璇和新上任的电子工业部部长站在一旁。

“委员长,西方资本的意图很明显。他们试图利用他们在微电子通讯领域的先发优势,在我国建立一个高门槛的信息收费站。”叶清璇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

“如果任由他们以两千五百元的价格垄断这个市场,即时通讯将仅仅成为极少数人的特权。这对于我们盘活整个底层的商业微循环,毫无益处。绝大多数的物流调度、中小工厂负责人依然只能依靠固定电话,信息不对称的鸿沟会越来越大。”

电子工业部部长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他知道,这不仅是一个经济问题,更是大西北工业体系面临的一项直接考核。

“委员长,美国人的这款 BP机,我们已经拿到了样机进行了拆解。”部长汇报道。

“其实它的内部结构并不复杂。核心就是一个微型的高频无线电接收模块,一个负责解码的单片机,外加一块单色液晶显示屏。所有的技术,我们在国防雷达和导弹导引头的小型化过程中,都已经掌握了底层的制造能力。”

“但是……”部长咽了一口唾沫,“美国人的机器只能显示阿拉伯数字和简单的英文字母。我们要把它推向全国的老百姓,就必须让它能显示汉字。汉字的编码极其庞大,需要集成容量更大的只读存储器芯片,这对我们现有的半导体流水线是一个挑战。”

李枭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对困难的妥协。

“挑战?”李枭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大西北的机器从不畏惧挑战。我们连上千万吨当量的热核装置都能在戈壁滩上造出来,难道会被一个装在裤兜里的塑料盒子难住?”

李枭站起身,走到电子沙盘前。

“西方人想把即时通讯做成奢侈品,那大西北就把它变成白菜价的基础设施。”

他转头看向电子工业部部长,下达了冷酷而明确的指令。

“给西京微电子总厂和长安半导体研究所下死命令。”

“不要去照抄美国人的那种花哨外壳和冗余功能。剥离一切不需要的设计。我只要它结实、耐摔、电池耐用。”

“关于汉字显示。把当年搞计算机输入法的那批程序员全部调过去。用最精简的汇编语言,写出一套汉字编码字库。把这个字库强行烧录到国产的廉价存储芯片里。”

“我要你们在半年内,拿出完全属于华夏自己的全汉显寻呼机。量产成本,必须给我压到两百块钱以内。零售价不得超过三百元。”

部长听到这个目标成本,倒吸了一口凉气。从两千五百元压到两百元,这不仅是对技术的压榨,更是对整个流水线成本控制的极限考验。但他知道,在大西北的指令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是,委员长。保证完成任务。”

李枭又看向叶清璇。

“清璇。硬件造出来了,还需要网络。调动邮电部门和工程兵团。”

“在全国所有地级市以上的城市,以及主要国道沿线的制高点,大规模架设寻呼发射基站。降低入网门槛。每个月的寻呼服务费,压缩到十块钱。”

“我要让大西北的每一个包工头、每一个长途卡车司机、每一个做小买卖的商贩,腰上都挂上这个滴滴叫的盒子。”

“用绝对的低价和覆盖全国的信号,把美国人的奢侈品图谋,硬生生地砸碎在我们的泥土里。”

大西北的重工业引擎在收到指令的瞬间,爆发出恐怖的执行力。

西京市北郊,微电子联合制造总厂。

一间全封闭的恒温无尘车间内。

上千名穿着白色防静电服的女工,正坐在几条长达百米的自动传送带旁。

她们不再像十年前那样手工点焊笨重的电子管。

在流水线的源头,是一台国产的自动贴片机。机械臂以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将一粒粒微小的贴片电阻、电容和国产的解码芯片,准确地放置在涂有焊锡膏的绿色印制电路板上。

随后,电路板缓慢地穿过一条长长的回流焊隧道炉。在两百多度的高温下,焊锡膏熔化,将所有元器件死死地固定在铜箔上,形成完美的电路闭环。

在车间的另一端,是一排排高精密度的注塑机。

没有采用西方那种轻薄脆弱的外壳材质。大西北的工程师选用了掺杂了玻璃纤维的黑色工程塑料。这种塑料外壳不仅成本低廉,而且抗冲击能力极强,哪怕从两楼掉在水泥地上,拿起来依然能正常工作。

这符合大西北一贯的工业审美:粗犷、实用、绝对可靠。

最核心的汉字字库烧录区。

几台大型的烧录设备日夜不停地运转。程序员们利用十六进制代码,将几千个常用汉字转化为了点阵图形,强行塞进了那块容量可怜的廉价存储芯片中。当接收到寻呼台发来的特定代码时,单片机就会调用对应的点阵数据,在单色液晶屏上显示出清晰的中文汉字。

一九八六年深秋。

鹏城。依然是那个闷热的季节。

陈大胜刚刚从一个建筑工地回来,皮鞋上沾满了黄泥。他疲惫地推开自己那间狭小办公室的门。

桌子上的座机电话静静地趴在那里,仿佛在嘲笑他过去的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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