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子午谷血幕(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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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后方高地上的弩车阵地开始调整角度。重型弩车的绞盘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弩臂缓缓压低,对准了防线缺口处——那里,虎豹骑正在冲锋,而益州军的预备队正在用血肉之躯阻挡。

不分敌我。

这是残酷的命令。

但也是唯一能阻止虎豹骑扩大突破口的办法。

颜无双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她能看见那些正在死战的士卒,能看见陈卫带伤指挥的样子,能看见一个个年轻的生命在刀光剑影中倒下。

但她不能心软。

心软,防线就彻底崩了。

“放。”她轻声说。

传令兵挥动令旗。

嗡——

三十架重型弩车同时发射。

破甲箭像黑色的闪电,划破天空,带着刺耳的尖啸,扑向战场。

虎豹骑正在冲锋,突然听到头顶的尖啸声,抬头,就看到黑压压的箭雨落下。

“举盾!”人无再少年嘶吼。

但重型弩车的破甲箭,不是普通盾牌能挡的。

第一波箭雨落下。

噗噗噗——

箭矢穿透铁甲的声音密集响起。最前排的虎豹骑像割麦子般倒下,战马惨嘶,骑兵栽落。破甲箭甚至能穿透两层铁甲,扎进身体,带出一蓬蓬血花。

但箭雨不分敌我。

益州军的预备队也在射程内。

箭矢落下,同样穿透皮甲,扎进身体。士卒惨叫着倒下,有人被箭矢钉在地上,还在挣扎。

陈卫看着身边倒下的士卒,眼睛红了。

但他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第二波箭雨。

第三波。

弩车阵地像不知疲倦的巨兽,一轮轮发射。破甲箭覆盖了整个冲锋区域,虎豹骑的阵型被打乱了,冲锋速度慢了下来。不断有骑兵倒下,战马的尸体堆积,甚至阻碍了后续冲锋。

人无再少年挥刀格开一支箭,但马上有三支射来。他猛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两支箭擦着马腹飞过,第三支却扎进了他的左臂。

剧痛。

他低头,看到箭杆在颤抖,鲜血顺着铁甲流下。

“将军!”亲兵围上来。

“没事。”人无再少年咬牙,一把折断箭杆,箭头还留在肉里。他抬头,看向远处的颜无双,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凝重。

这个女人……够狠。

对自己人也够狠。

但正是这种狠,让虎豹骑的冲锋被遏制了。

“撤。”人无再少年终于下令,“重整阵型。”

虎豹骑开始后撤。

但颜无双没有停。

“长枪阵!刀盾兵!缠住他们!”她剑指正在后撤的虎豹骑,“不许他们轻易脱身!”

益州军士卒像疯了一样扑上去。

他们用身体撞向战马,用刀砍马腿,用长枪刺骑兵。哪怕被踩死,被砍死,也要拖住一个敌人。

虎豹骑的后撤变得艰难。

人无再少年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颜无双亲自到来后,益州军的抵抗会变得如此疯狂。那些原本已经动摇的士卒,现在像换了个人,死战不退,甚至用同归于尽的打法。

“将军,我们伤亡太大了!”副将嘶声道,“先撤出去,重整后再——”

“闭嘴!”人无再少年一刀砍翻一个扑上来的益州军士卒,鲜血溅了他一脸,“今日若拿不下这道防线,我还有什么脸面回洛阳!”

但他也知道,继续冲,代价太大了。

弩车的覆盖射击还在继续,虽然频率慢了——弩箭不是无限的。但每轮射击,都会带走几十个虎豹骑。

而益州军的人,好像杀不完。

杀了一个,冲上来两个。

杀了一队,又冲上来一队。

他们不怕死。

因为主帅就在身后,不退半步。

人无再少年咬牙,终于再次下令:“全军后撤!退出弩车射程!”

虎豹骑开始全力后撤。

但颜无双没有追。

她看着黑色铁流退出防线缺口,退出弩车射程,在谷口外重新集结。

她缓缓放下剑。

手臂在颤抖。

不是怕,是累。

从清晨到现在,激战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太阳升到头顶,阳光刺眼,照在满地的尸体和血泊上,反射出令人作呕的光泽。

空气中全是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硝烟味、汗臭味、马粪味,形成一种战场特有的、死亡的气息。

颜无双下马,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陈卫冲过来扶住她。

“主公……”

“伤亡如何?”颜无双站稳,声音沙哑。

陈卫沉默片刻,低声道:“第二道防线,士卒伤亡……过半。长枪兵几乎打光了。预备队……伤亡三成。”

颜无双闭上眼睛。

她能想象那个数字背后的惨烈。

“魏军呢?”

“虎豹骑伤亡……估计一千以上。”陈卫说,“但对他们来说,还能承受。人无再少年受伤了,但应该不重。”

颜无双睁开眼,看向谷口。

魏军正在重新列阵。

三十万大军,黑压压一片,像蓝色的海洋。虽然前锋受挫,但主力未损。而益州军这边,弩箭消耗了四成,震天雷消耗了三成,士卒疲惫不堪,防线残破。

“他们今天还会再攻吗?”陈卫问。

“会。”颜无双说,“人无再少年性子急,吃了亏,一定会报复。下午,最迟傍晚,会有更猛烈的攻击。”

她转身,看向山谷深处。

那里,是吕无心三千骑兵隐蔽的方向。

“传令,”她说,“让士卒轮换休息,抓紧时间修补防线。弩车阵地补充箭矢,震天雷省着用,等魏军全军压上时再用。”

“是。”

“还有,”颜无双顿了顿,“派人去吕将军那里,告诉他……做好准备。时机快到了。”

陈卫眼睛一亮:“主公要动用骑兵了?”

“不是动用,”颜无双望向北方群山,眼神深邃,“是让他们……成为一把刀。一把从背后,捅进魏军心脏的刀。”

她没说具体计划。

但陈卫懂了。

他躬身退下,去传达命令。

颜无双独自站在防线后方,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土,也卷起烧焦的旗帜碎片。一具具尸体横陈,有的还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有的已经残缺不全。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半截断枪。

枪杆上沾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她握紧断枪,指节发白。

身后就是家园。

退无可退。

所以,只能赢。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太阳西斜时,魏军果然再次发动攻击。

这次不是虎豹骑单独冲锋,而是全军压上——步兵方阵在前,弓弩手在后,投石车和弩车推进到射程边缘。人无再少年没有亲自冲锋,他站在中军大纛下,左臂缠着绷带,脸色阴沉。

战鼓擂响。

黑色潮水,再次涌向子午谷。

颜无双站在防线上,长剑在手。

“将士们,”她高喊,“最后一战!守住,我们就能活!守不住,所有人都得死!”

“死战!”士卒嘶吼。

箭雨腾空。

巨石砸落。

震天雷爆炸。

厮杀声,惨叫声,战鼓声,号角声,再次响彻山谷。

激战从午后持续到日落。

魏军发动了三次全线进攻,每一次都被击退。但益州军的伤亡在持续增加,防线越来越残破,弩箭快用完了,震天雷只剩最后两成。

太阳落山时,魏军终于退兵。

不是溃退,是有序后撤——人无再少年知道,夜战对攻方不利。他需要让士卒休息,明天再战。

战场上暂时安静下来。

只有伤兵的**,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颜无双站在防线上,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她左臂被流箭擦伤,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陈卫走过来,脸上全是血污。

“主公,魏军退了。但明天……”

“我知道。”颜无双打断他,“明天会更难。”

她望向魏军大营的方向。

营火连绵,像地上的星河。

三十万大军,哪怕今天伤亡了一两万,主力仍在。而益州军这边,能战之兵已经不足一万五千,弩箭和火药见底,士卒疲惫到极限。

明天,怎么守?

颜无双转身,看向山谷深处。

夜色中,群山沉默。

吕无心的三千骑兵,就隐蔽在那片群山之中。他们已经待命三天了,装备了改良马镫和高桥鞍,训练了新的战术。

但三千对三十万,杯水车薪。

除非……

颜无双心中,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成形。

危险,疯狂,但如果成功,或许能一举扭转战局。

她深吸一口气,夜风冰凉,带着血腥味。

“传令吕无心,”她轻声说,“明日辰时,按第二套方案行动。”

陈卫愣了一下:“第二套方案?那不是……”

“诱敌深入,然后截断退路。”颜无双说,“我要让虎豹骑……有来无回。”

陈卫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没再问,只是躬身:“是。”

颜无双独自站在夜色中,望着北方。

明天。

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