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殿下,这轴要烧断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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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还只是洪武年间,有朱元璋的强势镇压。

到了大明后期,折色制度更为离谱。

“每俸一石、该钞二十贯。每钞二百贯、折布一疋。后又定布一疋、折银三钱。”

本来一石俸禄应该价值0.7两左右,但是从粮食转化成宝钞,再换成布,最后换成钱就价值0.03两了。

经过换算,折钞俸禄不到原本的3%,并且不折钞的部分仍然不能以正常价格领取,还有折银。

所谓折银,是把不折钞的本色俸禄通过银子发放,一石粮食的价值在不同官级中是不同的,根据规定,一品官员一石价值0.763两,二品0.7两,三品四品之类的为0.5两,逐次递减。

高阶官员倒还好说,损失不大。

底层小吏基本没法活。

但——

自古以来,君管臣,臣压官,官欺民,就像是水往低处流一样,天经地义。

掌权的官,从来都不可能比民过得苦。

它们如果损失了,往往会通过更残酷地压榨百姓来弥补。

所以说,朱元璋对官员的暴虐,从来都没有真正压在官员身上,依然是百姓!

这种制度,从来都是不健康的!

除非后世皇帝皆能如朱元璋一般拼命三郎,一直举着刀架,在官员的脖子上!

否则——

以刑止贪,贪并不会被消除,而只是会被压制。

物极必反,等到有了合适的机会,贪污便会如饥鬼般疯狂反扑。

大禹治水,堵不如疏。

贪污也是如此!

朱标的脸色白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折色,但他从未想过,这制度会把人逼成鬼。

郭年转过头,直视着朱标,目光灼灼。

“殿下,这大明朝廷,就像是一架巨大的水车。”

“它日夜转动,从河里汲水,灌溉天下的农田。”

“陛下是造车的人,他希望这车永远转下去,永远不知疲倦。”

“可是殿下。”

郭年轻轻敲了敲地面,“水车要转,轴承里得加润油!”

“俸禄,就是这润油。”

“油加多了,轴承打滑,那是贪,该杀;可若是陛下为了省钱,连一点油星子都不给,让这木头轴承干磨——”

“干磨久了,轴承就会发热,就会冒烟,最后……”

“轴断车毁!”

“现在的官员,要么像这些底层小吏,拼命从百姓身上刮油水来润滑自己;要么像我一样,为了修个堤坝,不得不去收商人的买路钱。”

“殿下,不是我们想贪。”

“是这辆车,已经快要烧起来了!”

朱标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想反驳,想说父皇是爱民如子,想说这是为了防止官员奢靡。

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圣人教诲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

“轴承……润油……”

朱标喃喃自语,苦笑一声,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那一刻,他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郭年,你是个明白人。”

朱标放下酒杯,声音中带着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脆弱,“可你知道吗?孤……也很累。”

他不再端着太子的架子,而是像个无助的孩子,双手抱着膝盖。

“我刚当上皇子没多久时。”

“有一次,父皇突然给我一根棘杖。”

“但他给我棘杖的时候,上面的刺都没削干净。”

“就在我还茫然的时候,他突然从上往下一捋,他的整只手都血淋淋的!”

“可父皇面无表情地对我说,这个棘杖,他会帮我拔刺;这个大明,他会杀尽贪官,杀尽权臣,留给我一个干干净净的大明。”

“可是……”

朱标伸出手,摊在郭年面前。

那双手掌保养得很好,却仿佛布满了看不见的伤痕。

“孤想行仁政,想宽刑狱。可每当孤想护住一个人,父皇就会杀更多的人。”

“就像你。”

朱标看着郭年,眼中满是无奈,“孤知道你有才,孤想救你。可你这一闹,父皇为了皇权的脸面,为了那杀贪的铁律,是非杀你不可了。”

“孤有时候在想,是不是孤太软弱了?是不是孤真的撑不起这大明的天?”

这一刻的朱标。

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储君。

他也是一个被制度和父权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受害者。

朱元璋的父爱太沉重了,沉重到让朱标窒息。朱标想做一个仁君,但现实却逼着他看着一次次屠杀发生。

郭年看着眼前这个痛苦的男人,心中叹了口气。

历史上,朱标是累死的,也是被吓死的。

活在朱元璋的阴影下,太难了。

“殿下。”

郭年语气缓和了一些,“您不软弱。您能在这诏狱里听我一个死囚发牢骚,就说明您心里装着大明。”

“但有些事,您救不了。”

“因为这病根子不在下面,而在上面。”

“上面?”朱标一惊,下意识指了指头顶,“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郭年淡淡一笑,截断了话头,“我只是想告诉殿下,如果有一天,这水车的轴真的断了,别怪木头不结实,是造车的人太吝啬了。”

朱标怔怔地看着郭年。

良久,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他深深地看了郭年一眼,眼神中既有遗憾,也有一丝……敬重。

“这件大氅,你留着吧。”

朱标指了指地上的狐裘,“狱里冷。就算心是热的,身子冻坏了,也看不到天亮。”

说完,他没有再劝郭年认罪,也没有再提救人的事。

因为他听懂了。

郭年不想苟活。

这个家伙,是想用他那身硬骨头,去撞痛那个造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