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混沌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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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回过头,看到登记桌旁边站着一个人,还是那身旧大衣,衣襟上还挂着从藏书楼里面带出来的蛛网。

当然是莫蒂默,昨天他连晚饭都不肯吃,这会不知道为什麽自己又出来了,还排到了登记桌前面。

他用阿尔比恩语招呼李察:

「过来一下,帮我把这个登记簿按住,风有点大。」

确实,这边谷口的风因为狭管效应特别大,一阵一阵地往院子里灌个不停,把桌上纸的角全部都掀起来了。

李察轻叹一声,端着自己的碟子走过去,腾出一只手帮教授把纸边角全部压住。

他有些好奇地看了过去,当场呆在原地。

那一页纸已经写满了,第二页也只剩下最下面的三行,而且这些全写的都是莫蒂默教授自己的。

持笔的还是那个年轻修士。

他握笔的时候,手势已经走了形,指尖上全是墨,鼻子上也沾了一点,大概是擦汗的时候蹭上去的。

墨水瓶已经见了底,他把笔尖划里面,只能刮出嚓嚓声。莫蒂默这边还没结束:「下一个人,卢埃林·阿普·格鲁菲德。」

「先生,请你说慢一点。」

「卢埃林,两个l。」

修士照着写了,擡起头,脸上满是绝望。

「先生,这个名字的辅音太多了,比我们山里人说话说一年的还多。」

莫蒂默理所应当地解释着:

「那老小子是个威尔斯人,威尔斯人到死从来都舍不得用元音,他们省下的元音全部都拿去换羊了。」

李察在旁边按着纸页,吸住腮帮子憋笑。

「他死去的时间是1871年,这个也接上去。」莫蒂默接着报出来。

「先生,我们只写名字。」

老教授却寸步不让:

「给我写上,那一届系里面有两个卢埃林呢,不写年份,他们在下面要为这些豆子吵起来。」年轻修士看了他,又往大锅那边看。

那个主事的老修士还是那副样子,无奈地朝这边点了点头。

年轻修士只好再次低下头,添上年份。

莫蒂默身後,队伍一直排到了井边上。

排在最前面的,也是个拄拐的老太太,身上的披肩都洗得褪了色,下巴前伸,拐杖在石板上不停点着,等得心焦。

她後面站着个赶骡子的男人,双手抱胸,嘴里叼着根草茎。

那男人旁边还站着个小男孩,空碟子扣在脑袋上当帽子,被他妈一把扯下来。

这些人眼睛都盯在莫蒂默後背上,但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锅边的老修士,隔一会就往这边看一眼。

小男孩扯了扯母亲的裙子,压着嗓子问:

「妈妈,那个爷爷是不是认得全世界的人啊?」

他母亲一巴掌拍在他後脑勺上。年轻修士这个时候已经换了一瓶新墨水。

他擡起头,小心翼翼地又问:「先生,一般来说,我们最多替一两个人领受。」

莫蒂默却只是说:「我活得比一般人久一些,你翻页吧。」

修士把第二页翻过去,再次来到一个新空白页开始写。

赶骡子的那个男人,把草茎都咬断了。

李察压着边角,目光顺着那些名字往上爬。

他自己下午报的那一串名字,满打满算不过半页纸,此刻夹在前面几页中显得都有点寒酸了。

莫蒂默教授报的这两页纸,每个名字後面都跟着年份。

李察来回扫视着,扫到最下面,脸上那点笑停滞了。

那是两个和教授同姓的名字,一个後面是1856,一个是1861。

李察按着纸页的手一直没挪开。

莫蒂默眼睛还盯着修士的笔尖,突然开口了:「你这碟豆子端了多久了?」「有一会了。」

「你的豆子,都不冒热气了啊。」

李察低头看了眼,汤汁在碟底已经凝了一层油光,边上浮着几片泡黑的叶子,大概是鼠尾草吧。

「教授,您应该知道这块地的下面……」

莫蒂默嗯了一声:「对,是公墓,我比你清楚多了。」

他又报了下一个名字,趁着修士写的工夫,接着和李察闲聊着。

「那个翻山过来的爱尔兰人,他亲手写的第一页名字都还在呢,字写得比你还丑。」

「往後1000多年,年年都在记。

地里埋了多少人?锅里煮了几次豆子?来领的又有多少人?」

莫蒂默说,登记册上名字排得最密的是1630年的一页:

「1630年米兰城里的人死了一半,後来曼佐尼把1630年的大瘟疫写进了,整个亚平宁半岛的太太小姐们读完,一个个都拿手帕抹眼泪。

山谷里1630年一样在死人,修道院煮豆子的锅一天都没停过火,第二年开春,谷里的人照样下地播种。」老教授说到一半瞥了李察一眼,大概看出李察在担心吃了埋过死人的地里长出来的豆子会生病:「多少年来,谷里的人都活得好好的,我从来没听说有谁吃了豆子得怪病死掉。」

李察盯着碟子没再吭声,莫蒂默也不等李察开口,接着往下说:

「你在帝都吃的面包也不少了,有没有想过做面包的麦子长在谁的头顶上?」

「整个旧大陆,你找得出哪一块地底下没埋过人?这里的人只多做了一件事,就是替死人把名字记了下来。」

老教授说完,把最後一个名字也报给了年轻修士,年轻修士写完最後一笔,握着笔还在等。

莫蒂默摆了摆手:「没了,年轻人,不用再写了。」

年轻修士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莫蒂默走到锅边,分豆子的老院长脸上也挂着笑,给老教授舀了满满一勺。

豆子的土腥味裹着鼠尾草的香味,又一次往李察鼻子里钻。

端着碟子转过身的莫蒂默扫了一圈。

按规矩,每个人领到豆子都要送给另一个人吃。

李察碟子里的豆子已经跟一位本地母亲换过,老教授没法再把豆子给李察,想了想,乾脆把碟子塞进了负责登记的年轻修士手里。年轻修士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老先生,我就是个帮忙抄写的呀!「

莫蒂默硬是扶着年轻修士的手按到碟子边上:「你替我抄了整整三页纸,一碟豆子算工钱,跟我客气什麽。」

年轻修士捧着碟子,转身朝锅边望了望自家院长。

老修士又点了点头,年轻修士才坐回去,拿起勺子吃了起来。

排队的人又往前挪了一点,一个裹着黑披肩的老太太走到桌前报了个名字,修士三笔就写完了。

老太太领了碟子,拄着拐杖一步一顿,径直走到莫蒂默面前,把碟子往老教授胸口一放。

莫蒂默也没说客气话,舀起一勺豆子就往嘴里送,嚼了两下,一张老脸皱了起来:

「煮过头了,豆子都烂成泥了。」

老教授嘴里嫌弃个不停,手里的勺子也一下没停,吃到最後连碟底的汤汁都舔得乾乾净净,然後转过身看着李察手里一口没动的豆子:

「看见没有,我一粒不剩全吃完了。

今晚我要是疯了或者病倒了,你明天一早就用跨国快线给彭德尔顿请个假,就说我在山里迷路了。」李察低头看着手里的豆子,想起了递豆子过来的本地母亲的脸。

他端起碟子吃了第一口,味道确实和教授说的一样不怎麽样,豆子煮得太烂,盐放少了,土腥味根本压不住。

豆子下肚的一瞬间,【过滤】发动了。

【过滤】能让身体对毒素、腐败物和寄生病原获得很强的抗性。

没过多久,【过滤】效果又慢慢退了下去,说明其判定豆子不是异物。

面板亮了起来:

【已达成:主动摄入一份帷幕後物产,并完整代谢。】

【吃饭 lv.4,进度52%→83%。】

李察卡了这麽久的死结,就这麽被一碟突如其来的农家豆子解开了。

吃完豆子,院子里面的人渐渐都散去了。

那两个逃难来的塞尔维亚人蹲在一起,其中一个把自己碟子里剩下的几颗豆子又拨到另一个人碟子里。

老修士和他的徒弟正在收拾着锅跟碟子。李察走过去,用那口生硬的亚平宁语问:

「请问这麽多年,有没有人因为这个吃坏过肚子?」

老修士擡起头,浑浊的眼睛盯了李察一会。

「有。」

李察心中一紧。

但对方还有後半句话:

「但那些吃坏肚子的都是不讲规矩,自己去锅里抢的。」

他把木勺挂回去,扶着墙慢慢地走回楼里。

那一夜,李察躺在客房的木板床上。

窗户很高又很小,从床上看过去只有一小片天空,但山里没有煤烟,星星密集得吓人。

【野眠】的效果,让他躺下後在几个呼吸内就沉沉睡去。

但睡到一半,他突然惊醒了。有一道感知线朝他这边延伸了过来,是顺着名字来的。

李察躺在黑暗中,没有动弹。

那道感知线先摸到了登记簿上。

年轻修士把笔放在上面,就回去睡觉了。

从来没有人想过要把它收起来,也没人觉得它需要收起来。

感知线顺着登记簿,摸到了今天登记的237个名字。

扫了一遍,它又往前翻。

翻到了昨年的、前年的、十年前的、五十年前的。

有的年份写得特别密,有的年份只有寥寥十几行,那都是瘟疫年或者荒年,来的人少。

整整一千多年,有足足几十万条名字。

在以太层面上,这些名字都是一模一样的格式。

李察躺在床上,能感觉到那条感知线自己开始混乱起来。它本来是锁定一个名字过来的,顺着那个名字摸进了这座院子里。

然後发现这个名字被写在登记簿上,纸上还有236个名字,然後它越摸越深,摸到了几十万个名字。

千年的时间重量,在它面前排成了一片望不到头的田野,而且里面庄稼每个都长得差不多。

它在这片庄稼地里迷失了。

李察躺在黑暗里听着山风从屋檐上刮过去。

自己为了不被人读出来,不知道做了多少努力。

但今天晚上救了他的却是一碟农家煮的豆子,还有这本谁都能翻动的、写了一千多年的登记簿。

它里面的名字太多了,以至於让任何一道感知线延伸过来,都只能读取到「这里有很多人」。

李察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

山里有点冷。

………………

11月16日傍晚,李察与教授从山里那座修道院回到了热那亚。老板娘已经替他们生好了炉子。

莫蒂默坐在餐室里,吃完饭又喝了一壶自己泡的大吉岭,说了句「这一趟走得值得」,就拄着手杖上楼了。

李察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把门关上。

猎主给的信物又在抖动,而且比上一次还急。

他拿着信物坐到床沿边,闭上眼睛。

影子从地砖缝里立起来,戴上面具往头顶升去。

云脊上,今夜的风很小。

队伍特别散漫,骑手们这次没排什麽队形,三三两两地聚成堆闲聊着。

其中有个小圈子在打赌,他们赌谁能先说出来自己是哪一年加入狂猎队伍的;

另一边则是不断争论着一件事情,深界的最下面到底有没有底。

猎主勒着它的坐骑立在最前,老学者跟在它身後半个身位。

「来了。」「这次来是通知你,尤尔的前夜我们会带你下灵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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