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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套拿起来,攥在手里,没有马上戴。
不是不想戴。
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张燕没催她,等了几秒,站起来。
"走吧,先去工位试缝几块样片。"
赵丽红跟着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张燕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老厂散了之后,我也找了大半年的活。缝纫厂没人开,去超市理过货,在镇上卖过几天早点。后来这个老板找到我,说要开厂。"
她顿了一下。
"能回来踩机器,比什么都强。"
说完就走了。步子还是那样,快,稳,不拖泥带水。
赵丽红跟在后面,没有说话。但她把手里那双手套攥得更紧了一点。
张燕把她带到五组,靠窗的位置。
工位上是一台全新的平缝机。银色的。机头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油渍。踏板是新的,还带着出厂时的塑料包装膜。
赵丽红在老厂用的那台机器,机头上的油渍擦了五年都没擦干净。
到最后那半年,压脚弹簧都松了,缝着缝着针距会自己跑偏。
她跟张燕报过,张燕跟厂里报过,没人修,没钱修。
她坐下。
把手套戴上,右脚踩上踏板。
张燕站在旁边,双臂抱在胸前,没出声。
和在老厂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站姿——验活的时候她永远是这个姿势,抱着胳膊,眼睛盯着你的手和线迹,不说话。
你缝得好她不说话,缝得不好她还是不说话,等你自己停下来,然后她走过去,用剪刀把线头一挑——"拆了重来。"
赵丽红深吸了一口气。
十四个月没碰缝纫机了,手上的肌肉记忆还在不在,她自己也不确定。
在东莞焊了十四个月的排线,右手的发力点变了,握姿变了,虎口那块茧子就是证据。
她踩下踏板。
嗡——
针头落下去,穿过两层棉布样片。
第一针。
线迹微微偏了一丝,不到半毫米。
外行人看不出来,但赵丽红自己知道——送布的时候右手推力大了一点,焊排线养成的习惯,发力点靠前了。
第二针,她调了一下手腕的角度。
线迹正了。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手腕的转动、食指和中指对布料的引导、右脚踏板的轻重缓急——所有东西像是从某个封存了十四个月的抽屉里一件一件拿出来,一件一件归位。
到第十针的时候,线迹紧密匀称,针距均匀,跟拿尺子量过的一样。
她缝完一整条直线,剪断线头,把样片摘下来递给张燕。
张燕接过去,翻了翻,正面,反面,起针的位置,收针的回针,线迹的松紧度。
她的检查方式和之前一样——手指先摸,再翻过来用光照,看底线有没有浮松。
"第一针偏了。"张燕说。
赵丽红没吱声,她知道。
张燕把样片放回到台面上。
"后面的没毛病。"
她拍了一下工位台面,干脆利落的一下。和在老厂验收合格的时候拍桌子是同一个动作、同一个力度、同一个意思——
"干活吧。"
然后转身走了。
赵丽红坐在工位上。
阳光从开着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戴着新手套的手上,白色棉纱在光底下发亮。
她低下头,踩下踏板。
缝纫机的声音汇入车间里几十台机器的合奏。嗡嗡嗡嗡。
和十四个月前一样的声音。
不。
不一样。
这个声音更新,更亮,更干净。
像是从一台没有油渍的新机器、一间有风吹进来的新车间、一个还没有被磨损的新开始里面,长出来的声音。
十一点四十分,张燕从办公室探出头,喊了一嗓子——
"午休!一个半小时!一点十分上工!"
车间里的缝纫机陆续熄了。工人们起身活动肩膀,有人去打饭,有人掏出手机。
王小慧从三组跑过来,趴在赵丽红工位的台面上,眼睛亮晶晶的:"丽红姐,怎么样?手感还行吧?"
"还行。"
"我跟你说,这儿比老厂强多了。真的。老板不一样。你慢慢干就知道了。"她压低了声音,"不过现在还没食堂,好多人骑车回去吃,一个半小时够跑个来回的。"
"嗯,我回去看看孩子。"
"行!你快去,下午一点十分要到哈!张姐掐表的你知道的!"
赵丽红起身往外走。走到厂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车间里阳光打在那一排排缝纫机上面,银色的机头反着光。有人在吃盒饭,有人在伸懒腰,有人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脸上带着一种松弛的、心安的疲倦。
她走出厂门,跨上电瓶车,拧了一把油门。
风吹在脸上。
开发区的路很空,两边的法桐才种了没几年,还撑不起太大的树荫。
但路是平的,干净的,没有东莞那种大货车碾过之后的碎石和油渍。
十分钟后,她把电瓶车停在自家巷口。
铁栅栏门开着。院子里,小宝正蹲在枣树底下。面前的地上摆着几颗石子,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他听到声音抬起头。
"妈妈!!"
赵丽红还没下车,小宝已经跑出来了。光着脚,啪啪啪踩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腿。
"妈妈你是从工厂回来的吗?你下午还去吗?你明天还去吗?"
"去。"赵丽红弯腰把他抱起来,"每天都去,每天中午都回来。"
"那你给我带蚂蚁回来。工厂里的蚂蚁肯定跟家里的不一样。"
"……行。"
她抱着小宝走进院子,婆婆正在厨房里盛饭。
灶台上是昨天的剩菜热了一遍,加了一个新炒的醋溜土豆丝。
赵丽红把小宝放下,洗了手,坐下来吃饭。
吃得快,七分钟。
不是因为赶时间,是十四个月流水线养成的习惯——吃饭不超过十分钟,超过了下午手速会慢。
但今天她多坐了三分钟。
因为小宝要给她看那条石子线。
"妈妈你看,这是蚂蚁的路,我给它们修的。"
赵丽红看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石子线,从枣树根一直铺到院墙角落。
每颗石子之间隔着三四厘米,大小不一,有的是碎砖头,有的是从路边捡的鹅卵石。
"修得好。"她说。
小宝满意地蹲回去继续修路。
赵丽红站起来,把碗放进厨房。
婆婆在身后说了一句:"中午还能回来吃饭,这厂子不错。"
赵丽红"嗯"了一声。
她走出院门,骑上电瓶车。回头看了一眼。
小宝蹲在枣树下面,专注地摆石子。阳光碎了一地,碎在他身上,一闪一闪的。
她转过头,拧了油门。
电瓶车驶出巷子,拐上大路。十分钟后,她回到了厂门口。
但门口多了一些人。
十个,不,十几个。
都是女的,年龄不一。有的扎着马尾,有的披着头发。
有两个手里拎着编织袋——和赵丽红昨天扛回来的那种一模一样。
红白蓝三色,鼓鼓囊囊的,袋口用尼龙绳扎着,绳结系得很紧,是出过远门的系法。
她们站在厂门口,有的在看手机,有的踮着脚往里面张望。
最靠近门口的一个女人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聊天记录。
赵丽红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看到了一行字——
"姐,今天挣了二百一,日结的。真发钱。"
赵丽红把电瓶车停好,走进厂门。
身后,那十几个女人还站在门口,没有散的意思。
她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赵丽红认得的东西。
因为今天早上,她自己站在这扇门前的时候,眼睛里装的也是同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