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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纫机的声音扑面而来。
密密实实的,几十台同时在转,嗡嗡嗡嗡,像一整面墙在震。
这个声音。
十四个月没听了,上一次听到,是在王建国的服装厂,那是因为欠薪,递了辞呈。
后来她听说,她走后没多久,大门就上了锁。,再后来,铁锈、荒草、落灰、散了的人。
有人去了东莞,有人去了昆山,有人嫁到了隔壁镇再也没回来过。
她正在发愣,一个声音从车间里冲了出来——
“丽红姐!!!”
王小慧。
她从三组的位置上弹起来,凳子往后一滑差点撞到后排的人,围裙都没解就往外跑。
围裙上还沾着一截白色的线头,跑起来一甩一甩的。
"你真来了!"王小慧冲到面前,两手一起抓住赵丽红的胳膊,攥得很紧,像怕她跑掉一样。
"我昨天就跟张姐说了!我说我们老厂的赵丽红要回来!"
"小慧——"
"走走走,我带你去找张姐!"王小慧已经拽着她往车间西北角走了。
张姐。
赵丽红的脚步顿了一下。
张燕,以前服装厂的车间主任。
当时她管的缝合车间。谁的线迹走歪了她站在背后不出声,等那人自己发现,转头一看——妈呀,张主任什么时候来的?
吓得手一抖,针差点扎到指头上。
但她也是那个会在你来月事疼得直不起腰的时候,悄悄把一片止痛药塞到你工位台面上的人。
不说话,塞完就走。
十四个月没见了。
赵丽红跟着王小慧穿过车间。她一边走一边把四周扫了一遍。
干净。
这是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字。
地面是干净的,工位台面是干净的。
每台缝纫机旁边挂着一块擦手的棉布,叠得整整齐齐。
头顶的日光灯是新的,亮堂堂的白光,不是以前服装厂最后那两年忽明忽暗的那种。
工位间距也比老厂宽,每排之间能走开一个人,不用侧着身子挤。
窗户是开着的,九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路边法桐叶子的味道。
王小慧把她带到西北角的办公室门口,石膏板隔出来的一间,六七个平米,门开着。
"张姐!人来了!"王小慧冲里面喊了一声,又回头对赵丽红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放心。"
赵丽红站在门口。
桌后面坐着的人抬起了头。
张燕。
短头发比以前更短了,利利索索地别在耳后,露出整张脸。
脸比在老厂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显出来了,但精神头比那时候足——在老厂最后那半年,她眼底下一直挂着青,厂子半死不活的,订单接不到,工资发不出,她夹在老板和工人中间,两头受气。
现在那层青没了,眼睛亮的。
她看着赵丽红。
赵丽红也看着她。
空气停了大约两秒。
然后张燕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丽红。"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确认的,肯定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张姐。"赵丽红叫了一声。嗓子有一点紧。
张燕从桌后面走出来,在赵丽红面前站定,目光从她脸上移下来,很自然地落到她的手上。
右手虎口。
那块硬茧。
张燕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不是缝纫留下的,形状不对,位置不对。
缝纫磨出来的茧在食指第二节侧面和拇指指腹——她看了二十年的手,分得清,这块茧是握焊笔时间长了压出来的。
她看了三秒。
三秒很长了。
她什么都没问,不是不想问。
是看那块茧子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老厂散了之后,面前这个人去了什么地方、干了什么活、过了什么日子——那块茧比任何话都说得清楚。
"小慧昨天跟我说了,"张燕走回桌后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快、稳、不拖泥带水,"说你从东莞回来了。坐。"
赵丽红坐下了。
王小慧还杵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张燕扫了她一眼:"你那边的件做完了?"
"做完了做完了!我就看一——"
"看完了回去。"
"哦。"王小慧冲赵丽红无声地比了个大拇指,然后一溜烟跑回车间了。她跑过三组工位的时候,旁边有人小声问"谁啊"。
她小声回"我们老厂的姐们儿",声音带着一种掩不住的高兴。
办公室安静下来。隔着一层石膏板,外面的机器声变成了闷闷的嗡嗡声,像水流过隔壁房间。
张燕把一张入职登记表推过来。
"名字、身份证号、紧急联系人、家庭住址,都填上,身份证带了吧?"
"带了。"
赵丽红低头填表,字写得慢,但工整。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张燕没催她,她靠在椅背上,等赵丽红写完第一行之后,开始说规矩。
语速跟在老厂的时候一样快,条理跟那时候一样清楚。
但口气不一样了。
老厂的时候,她说话带着一种从上面压下来的紧绷感,因为头顶还有厂长、有老板、有一个半死不活的摊子。
现在那层紧绷感没了,声音是从她自己胸口发出来的,不替谁传话。
"底薪三千,计件另算。缝合岗位,按件计酬。标准件两块四,复杂件二十八块五,每批不一样,看工序。新人前七天有培训补贴,每天五十,不从工资里扣。"
“你是老手,试几天就能上岗。”
赵丽红填表的手顿了一下。
培训还给钱。
东莞那个电子厂,培训期七天,一分钱没有。
不但没钱,培训期间吃的盒饭还要从第一个月工资里扣。
三块五一盒,七天二十四块五,月底发工资的时候条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培训餐补代扣:24.50"。
她继续填表,但笔尖在纸上的节奏变了,快了半拍。
"社保这个月开始统一办。"张燕继续说,"厂里出大头,个人出小头,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一百二十块左右。介意不?"
赵丽红摇头。
她不介意,她甚至不敢信。
在东莞干了十四个月,别说社保,连劳动合同都没签过。
线长说"我们这儿不兴这个",一百多号人就那么干着,裸着。
有个四川来的大姐,手指被冲压机夹了,骨头碎了两根,厂里赔了三千块钱,让她签了个"自愿离职协议",第二天就让她走了。
工人保障时刻都在提,但提是一回事,做是另外一回事,底层员工永远被忽悠。
"上班时间早八晚六,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周日休。加班自愿,加班费按劳动法算——平时一点五倍,周日两倍。"
赵丽红的笔彻底停住了。
周日休。
东莞那个厂是月休两天。但那两天不固定,老板随时可以取消。
有一次连着干了二十六天没休,她去问主管,主管头都没抬——"赶货期,忍忍。"
加班费一点五倍。
东莞的加班费她算过。把每个月多出来的钱除以多干的小时数,时薪比正常上班的时候还低。
她问过线长,线长说"综合工时制,不是这么算的"。她听不懂什么叫综合工时制,但她知道那几张工资条上的数字对不上。
张燕看了她一眼。
她没问东莞是什么待遇,不需要问。坐在面前的这个人,每听到一条规矩就停一下笔、每听到一个数字眼皮就跳一下——这些反应本身就是答案。
张燕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反应了。这几天陆续来了十多个人,从东莞回来的、从昆山回来的、从义乌回来的,坐在这把椅子上听她念规矩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
一条一条地愣,一条一条地不敢信。
好像"正常的待遇"才是不正常的。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双棉纱手套,放在赵丽红面前。
"手套、口罩、工位上的防护用品,厂里统一发,不要钱。"
新的。折痕还在,标签还没拆。白色棉纱,掌心带胶粒防滑。
赵丽红看着那双手套。
在东莞的时候,手套是自己买的。
车间门口小卖部,三块钱一双,一双用两个礼拜,磨破了再买。
十四个月,她买了差不多四十双手套。一百二十块钱。不多。
但那一百二十块钱的意思是——你的手不值得被保护,除非你自己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