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最后的愿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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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餐桌前,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时蔬和西红柿鸡蛋汤。每一样都是我爱吃的,每一样都是母亲亲手做的。

“哇,这么丰盛。”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烧得很入味,肉质酥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慢点吃,别噎着。”母亲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一碗汤,但没有喝,只是用勺子慢慢地搅着,看汤面上那些细小的油花聚拢又散开。

父亲坐在我旁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最嫩的、刺最少的那块——放进了我的碗里。

“谢谢爸。”

“嗯。”

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饭。电视被母亲关掉了,客厅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

这种安静让我想起了苏滢还在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家的餐桌是很热闹的——苏滢话多,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讲学校里的趣事,讲她同桌怎么在课堂上睡觉被老师发现,讲她体育课怎么跑八百米跑吐了,讲她暗恋的那个男生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鞋。

母亲总是笑着听,偶尔插一句“吃饭的时候别说话,小心噎着”,但从来没有真正阻止过她。

父亲则沉默地吃着饭,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眼角是弯着的,他在用沉默的方式参与这场热闹。

苏滢走了之后,餐桌上的热闹也跟着走了。我们家变成了一个安静的家庭,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

“妈咪。”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

“明天去学校之前,我想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墓地。”

母亲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汤从勺子的边缘滑落,滴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圆。

“我想去看看姐姐。”我说。

母亲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放下勺子,点了点头。

“好。明天早上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母亲的态度很坚决,“你自己去,我不放心。”

“妈咪,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你在我眼里,永远是三岁小孩。”

我没有再争辩。因为我知道,母亲不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去墓地,她是想去看苏滢。她已经很久没有去了——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每次去墓地,她都要在墓碑前站很久,站到腿发麻,站到太阳西沉,站到眼泪流干。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不得不去”的理由。

而我,就是那个理由。

晚饭后,我帮母亲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擦了桌子。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这次他开了声音,是一个新闻频道,主播在播报一条关于台风的新闻——某个热带气旋正在太平洋上生成,预计不会登陆,但会给沿海地区带来强降雨。

“要下雨了。”父亲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已经黑了,但城市的灯光把天幕映成了暗橘色,看不到一颗星星。远处有一道闪电划过,无声的,像一根白色的血管,在云层里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台风要来了。

我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转身对母亲说:“妈咪,我先去洗澡了。”

“别洗太久,别再晕倒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丝紧张的关切。

“知道了。”

我走进浴室,这次没有锁门——以防万一。花洒的水流冲刷着我的身体,水温调得比平时低了一些,我怕热水会让血管扩张,导致血压下降,再次昏倒。

洗完澡后,我穿着那件姐姐留下的粉色睡衣,躺在床上。头发还是湿的,母亲拿吹风机过来帮我吹干,手指在我的发丝间穿梭,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猫。

“妈咪。”我闭着眼睛,感受着吹风机的热风和母亲的手指。

“嗯?”

“你说,万一我活过了十八岁呢?”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一秒,然后又响了起来。

“万一我活过了十八岁,是不是就可以一直陪着妈咪了?”

母亲没有回答。她把吹风机关掉,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帮我掖了掖被角。

“睡吧,柠柠。”

“妈咪,你还没回答我呢。”

“你活过了十八岁,妈咪就陪你去环游世界。”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梦话,“你想去哪里,妈咪就带你去哪里。”

“真的?”

“真的。”

“那我要去巴黎,去看埃菲尔铁塔。”

“好。”

“还要去东京,去吃正宗的寿司。”

“好。”

“还要去南极,去看企鹅。”

“……南极太冷了,你的身体受不了。”

“那就去北极,去看北极熊。”

母亲终于笑了,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行,都依你。”

我知道这是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母亲也知道。但我们都假装它是一个真的、即将发生的、触手可及的未来。

因为人活着,总需要一些这样的假装。

“妈咪,要是我不是我爸的孩子,是不是就可以活很久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但它就这样从嘴里溜了出来,像是憋了很久的一个屁,憋不住了,放出来反而舒服了。

母亲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客厅里传来父亲的声音:“臭小子,你说什么呢,我可还在后面呢,虽然是我的问题,也不能现在就不要爸比哇。”

他的语气是调侃的,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夸张。但我听得出来,那故作轻松的底下,是一层薄薄的、一戳就破的脆弱。

“噗。”

母亲笑出了声,眼泪都被抖落了几滴。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晚安,妈咪。”

“晚安,柠柠。”

她关上了灯,带上了门。黑暗中,我听到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然后是主卧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父亲低沉的说话声,然后是母亲含混的应答声,然后是一片安静。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在黑暗中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像我的命运,看不见,但知道。

我伸出手,在黑暗中胡乱地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到。

空气从指缝间漏掉了。

就像时间。

就像生命。

就像苏滢最后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味,是母亲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把这味道存进肺里,存进记忆里。

明年这个时候,我还能闻到这个味道吗?

我不知道。

但此刻,我闻到了。

此刻,我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