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裂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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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楠奕开始一点一点地向我打开她的世界。

这个过程很慢,慢得像蜗牛爬过一片树叶,留下的痕迹几乎是看不见的。但如果你仔细看,如果你有足够的耐心,你会发现——那些痕迹确实存在,而且正在一点一点地延伸。

第一道裂缝,是关于她的家庭。

那是一个周三的中午,我们在天台上吃饭。她带了她一贯的原味饭团,我带了一盒母亲做的寿司——黄瓜卷和肉松卷,用保鲜膜包得好好的,还放了一个冰袋。

“你妈妈做的?”方楠奕看着那盒寿司,眼神里有了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某种被压得很深的怀念。

“嗯。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做午饭。”我把寿司盒递过去,“尝尝。”

她拿了一个黄瓜卷,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

“好吃吗?”我问。

“好吃。”她点了点头,“你妈妈……对你真好。”

“你妈妈呢?她不给你做饭吗?”

方楠奕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寿司卷还捏在指尖,但没有再往嘴里送。

“我妈妈……”她的声音很轻,“她不在了。”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病理性的那种漏拍,是情感上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她打断了我的话,把寿司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她已经走了三年了。”

三年。

也就是说,她十四岁的时候,母亲就不在了。

十四岁,正是最需要母亲的年纪。

“是怎么……”我开口了一半,又停住了。这个问题太冒犯了。我有什么资格问别人这种问题?

但方楠奕回答了。

“车祸。”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一辆大货车闯红灯,她的车被撞扁了。消防员花了两个小时才把她从车里弄出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饭团的包装纸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放在膝盖上。

“送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心跳了。医生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有救回来。”

“你当时在场?”

“我在学校。”方楠奕的目光变得很远,远到像是穿过了天台的围栏,穿过了远处的山,穿过了时间本身,“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当时……没有什么反应。就是觉得——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一个误会。我妈早上还给我做了早餐,煎了鸡蛋,热了牛奶,还跟我说‘放学早点回来,晚上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不在了呢?”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瓷器上细小的开片,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裂了就是裂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去了医院。”她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那块小方块,把它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我看到她了。她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脸。她的脸很干净,没有伤,但嘴唇是紫色的,指甲也是紫色的。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

她的声音断了。

“她的手怎么了?”我轻声问。

“她的手还是温的。”方楠奕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砸在她膝盖上的那个纸方块上,“明明已经不在了,但她的手还是温的。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明明还温热着,却已经死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我的胸口。

因为我想起了苏滢。

苏滢走的时候,我也是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从温变凉,从柔软变僵硬,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具身体”。

那种感觉,我懂。

“方楠奕。”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像那天在暴雨中一样。

“我懂。”我说。

“你懂什么?”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我懂那种感觉——握着一个人的手,感觉到她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方楠奕愣住了。

“你……”

“我有一个姐姐。”我说,“她三年前去世了。也是十七岁。”

这是我在学校第一次跟别人提起苏滢。

不是跟林栀,不是跟老师,不是跟任何一个“正常”的人。而是跟方楠奕——一个同样失去了至亲的人。

有些话,只能说给懂的人听。

方楠奕没有说话。她只是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们在天台上沉默了很久。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融为一体。

“你恨那个司机吗?”我后来问。

“恨过。”方楠奕说,“恨了很久。我甚至在网上搜过他的信息,想去他的家门口闹,想让他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后来呢?”

“后来……”她苦笑了一下,“后来我发现,他也有家人。他有老婆,有孩子,有父母。他不是一个‘坏人’,他是一个犯了错的普通人。那天他疲劳驾驶,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为了赶一个货单。他也不是故意的。”

“那你原谅他了?”

“不。”方楠奕摇了摇头,“我没有原谅他。我只是……不再恨他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已经很累了,没有力气再去恨了。”

她说“我已经很累了”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灵魂上的。

是那种“我已经被生活打倒了太多次,不想再站起来了”的疲惫。

“方楠奕。”我说。

“嗯?”

“你还有力气去爱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爱什么?”

“爱你自己。”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左手腕上那只旧手表在阳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我已经很久没有……爱过自己了。”

“那你从今天开始学。”

“学什么?”

“学爱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也有别的东西——一种微弱的、摇曳的、像风中残烛一样的光。

“怎么学?”她问。

“先从吃饭开始。”我指了指她手里的饭团,“每天好好吃饭。不饿也要吃。不想吃也要吃。因为你的身体需要能量。你的身体在替你承受很多东西,你要对它好一点。”

方楠奕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团,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咬了一口。

很大的一口。

嚼的时候,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停,一口一口地,把整个饭团吃完了。

“我吃完了。”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很好。”我笑了,“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来。

那是我见过的、方楠奕最好看的一个表情——不是笑,但比笑更动人。那是一种“我愿意试一试”的表情,一种“我还没有完全放弃”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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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裂缝,是关于她手腕上的疤痕。

那是在我们认识大概两个月之后的事情。

那天特别热,南城的气温飙到了三十八度,教室里像一个大蒸笼,电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每个人都汗流浃背的,校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方楠奕那天穿了一件短袖校服——她平时都穿长袖,即使在最热的天也穿长袖。但那天实在是太热了,她终于换上了短袖。

她的左手腕上那只旧手表还在,但没有了长袖的遮挡,手表下面的疤痕就暴露了出来。

那是一些细长的、白色的疤痕,纵横交错地分布在手腕内侧,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前臂的中段。有些已经变成了银白色,像是很久以前的;有些还带着淡淡的粉色,像是比较近期的。

我看到了。

但我没有问。

我只是继续给她讲那道数学题——关于导数的应用,求函数的最值。

“你看,先求导,令导数等于零,得到驻点。然后比较驻点和区间端点的函数值,最大的就是最大值,最小的就是最小值。”

“嗯。”方楠奕点了点头,在草稿纸上演算了一遍。

她写字的姿势很奇怪——左手的手腕微微侧着,像是在刻意避免让手表碰到桌面。写几个字就要活动一下手腕,像是在缓解某种不适。

“苏柠。”她突然停下笔,叫了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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