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方楠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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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楠奕是在我回学校第三天出现的。

准确地说,是“重新”出现的。她其实一直坐在教室的第一排靠门的位置,只是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她。这听起来很残忍,但事实就是这样——在一个五十多人的班级里,总有一些人是透明的。他们不吵不闹,成绩中等,不参加社团,不在课堂上发言,课间也不跟人扎堆聊天。他们像教室里的家具,存在,但没有人会多看他们一眼。

方楠奕就是这样的存在。

直到那天中午,我在天台找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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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天台在六楼,平时是锁着的,但有一把钥匙在学生会手里,而管理钥匙的人恰好是林栀。林栀在学生会混了个闲职,管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其中就包括天台的借用登记——名义上,天台是“仅供学生活动借用”的,但实际上,只要你跟林栀说一声,她就会把钥匙偷偷给你。

“你要去天台?”林栀当时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你一个病人,爬六楼?”

“我只是心脏有问题,又不是腿有问题。”

“心脏有问题就更不能爬楼了啊!”

“六楼而已,我又不是坐电梯会死的那种人。”

林栀最终还是把钥匙给了我,但附加了一个条件:“我陪你去。”

“不用。”

“那你别去了。”

“……行吧,你陪我去。”

于是那天中午,我和林栀一起爬上了六楼。我爬得很慢,每上一层都要歇一会儿,林栀就在旁边看着我,眼神像一只随时准备扑过来接住我的猫。

“你真的没事?”她第三次问。

“没事,就是……平时缺乏锻炼。”

“你何止是缺乏锻炼,你是根本不动。”林栀扶着我,语气里满是嫌弃,但手却攥得很紧,“你以后每天跟我去操场走两圈,听到没有?”

“好。”

天台的门是一扇铁门,漆面斑驳,露出底下的锈红色。林栀用钥匙捅了半天,门才“嘎吱”一声打开了。

阳光涌进来的那一刻,我看到了方楠奕。

她坐在天台最远的那个角落里,背靠着围栏,双腿蜷缩在胸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书是倒着的。她没有在看书,她在发呆。她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天空,瞳孔里映着云朵的影子,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听到门响,她猛地转过头来,脸上闪过一丝慌张——那种被人发现秘密的慌张,像一只被人掀开了石头的小虫,慌乱地想要缩回黑暗里。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有人。”我说。

方楠奕没有回答。她迅速站起来,把书塞进书包里,低着头往门口走。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肩膀内收,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整个人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不是要攻击,是要保护自己。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脸。

很白,白得近乎透明,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很尖。眼睛很大,但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的样子。嘴唇很薄,没有血色,微微发干。她穿着一件洗了很多次的校服,领口的蓝色蝴蝶结系得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一扎。

但让我注意的是她的手腕。

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很旧的手表,表盘已经花了,但表带系得很紧,紧到在皮肤上勒出了一道红印。而在表带的下方,隐约能看到几道细细的疤痕——不是新的,是那种已经变成了白色的、像是很久以前的疤痕。

她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很淡的风,风里有一股药味。不是那种感冒药的味道,是一种更苦的、更涩的、像是中药和西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很熟悉那种味道。

因为我身上也有。

“那是谁?”林栀等方楠奕走远之后,小声问我。

“我们班的吧?”

“我们班的?”林栀瞪大了眼睛,“我们班有这个人?”

“……你也不知道?”

我们两个面面相觑。一个五十多人的班级,我们在这个班待了快一年了,居然对这个人完全没有印象。

这让我觉得有些愧疚。不是那种“我应该认识每一个人”的道德绑架式的愧疚,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私人的愧疚——因为我知道“被忽视”是什么感觉。不是那种“没人理我”的矫情,而是那种“所有人都觉得你是透明的”的孤独。

我是一个快要死的人,所以我看得到其他快要死的人。

方楠奕不是快要死了——至少从外表上看不出来。但她身上有某种东西,某种跟“死亡”有关的痕迹,像一层薄薄的霜,覆在她的皮肤上,覆在她的眼睛里,覆在她走路的姿势里。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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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我又去了天台。

这次我没有叫林栀。我跟她说“我去医务室”,她信了——或者说,她假装信了。林栀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她知道我有些事情不想说,她就不问。这是我喜欢她的原因之一。

我爬六楼的时候还是气喘吁吁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兔子。我扶着栏杆歇了两次,才终于爬到了顶楼。

铁门没有锁——方楠奕在里面。

她坐在昨天同一个位置,背靠着围栏,手里没有拿书,只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远处的天空。今天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慢得像是在散步。

听到门响,她又要站起来走。

“别走。”我说。

她愣住了,保持着一个半蹲半站的姿势,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塑。

“我就坐一会儿,不说话。”我走到天台的另一边,离她大概三四米远的地方,靠着围栏坐下来,“你当我不存在就行。”

方楠奕看了我一眼,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坐了回去。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坐了很久。我在看手机,她在发呆。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呼呼的,从耳边掠过,带着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喧闹声。

“你为什么来这里?”她突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

“教室里太吵了。”我说。

“你昨天也来了。”

“嗯。”

“昨天有另一个人陪你。”

“那是我朋友,她叫林栀。”

方楠奕没有再说话。但我注意到,她没有再试图离开了。

那天我们在天台上坐了大概四十分钟。离开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她说了句“明天见”。

她没有回答。

但第二天,她又来了。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也是。

到了第五天,她终于跟我说了第二句话。

“你为什么每天都来?”

“因为这里安静。”

“教室里也很安静。”

“教室里不安静。”我笑了笑,“教室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打瞌睡。这些声音加起来,比菜市场还吵。”

方楠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不喜欢热闹?”

“不是不喜欢。”我想了想,“是……热闹跟我无关。”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我——不是那种匆匆一瞥,而是真正的、直视的目光。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琥珀。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警惕,是一种……理解。

一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的理解。

“我也是。”她说。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发呆。

但从那天开始,她不再躲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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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之间的关系进展得很慢。慢得像两棵生长在岩石缝隙里的草,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一点一点地靠近。

第一周,我们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起,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她发呆,我看手机或者写日记。偶尔我会说一两句话,她偶尔会回一两个字。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但那是一种舒服的沉默——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尴尬,而是那种“不需要说话”的自在。

第二周,她开始在我旁边坐下来。不是隔着三四米远,而是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她还是会发呆,但有时候会偷偷地看我——我假装没有注意到,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一只怯生生的小动物,在洞口探头探脑。

第三周,她终于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苏柠。”我说,“柠檬的柠。”

“苏柠。”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好听。”

“你呢?”

“方楠奕。”

“楠奕……哪个楠?”

“楠木的楠,奕是……神采奕奕的奕。”

“你爸妈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神采奕奕地长大吧?”

方楠奕没有回答。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

“你呢?”她问,“你的名字有什么寓意?”

“我妈说,她生我的时候在喝柠檬水,就随手取了这么个名字。”

“……”

“很随便吧?”

“不随便。”方楠奕摇了摇头,“我觉得……很好。柠檬虽然酸,但它有味道。总比……总比没有味道好。”

她说“没有味道”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我没有追问。

因为我知道,有些伤口,不能急着去碰。你得等它自己结痂,等它自己脱落,等它下面长出新的皮肤。在那之前,你能做的只是——在旁边陪着,不说话,不追问,只是陪着。

这是我在苏滢身上学到的。

苏滢生病之后,所有人都来问她“你感觉怎么样”“你哪里不舒服”“你害怕吗”。这些问题本身没有恶意,但它们像一把把手术刀,把苏滢一层一层地剖开,让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面对自己的病。

她不想面对。

她只想当一个普通的女孩,吃普通的饭,看普通的电视,做普通的梦。

所以我不问方楠奕。

她愿意说的时候,她会说。

不愿意说的时候,我就陪她安静地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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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周的周五,方楠奕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情。

她从书包里拿出了两个饭团,递了一个给我。

“给你。”她说,目光盯着地面,耳朵尖微微发红。

“谢谢。”我接过饭团,看了看——是便利店的三角饭团,金枪鱼口味的,包装上印着一只卡通金枪鱼。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金枪鱼?”

“我不知道。”方楠奕的声音很小,“我……随便买的。”

她撒了谎。因为后来我注意到,她连续一周都带了金枪鱼饭团,而她自己吃的永远是同一个口味——原味。她把我喜欢的口味记住了,却假装是“随便买的”。

我没有拆穿她。

我们坐在天台上,一起吃饭团。阳光很好,风很轻,远处有人在放音乐,是一首很老的歌,周杰伦的《晴天》。旋律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回音。

“苏柠。”方楠奕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我对你好吗?”我反问。

“你每天都来天台陪我。”她低着头,手指在饭团的包装纸上无意识地折叠,“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不跟别人说话。你只是……坐在我旁边。”

“这就算好了?”

“对我来说……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涟漪。但我听到了。我听到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更深的东西——

没有人对她好过。

或者说,很久没有人对她好过了。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方楠奕。”我说,“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我的倒影。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慢慢地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用一种我无法形容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水,不敢相信,又不敢不信。

“……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那不重要。”

“你怎么知道不重要?”

“因为我交朋友不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笑了笑,“我看的是——跟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是不是舒服。”

“那你跟我在一起……舒服吗?”

“舒服。”我毫不犹豫地说,“很舒服。”

方楠奕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我以为她要哭了,但她没有。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白开水。但它很真,真得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干净、纯粹、没有杂质。

我突然觉得,这个笑容值得我爬一百次六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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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方楠奕不再只是“坐在天台角落里的人”,她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走进我的生活。

先是天台。她会在我们见面的前几分钟,主动跟我打招呼——“你来了”或者“今天好热”,虽然只有几个字,但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然后是食堂。有一次我忘记带饭卡,她默默地递过来一张。“用我的。”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但语气里有了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再然后就是教室了。

之前我们在教室里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她坐第一排靠门,我坐倒数第三排靠窗,中间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但自从天台的事情之后,她开始在课间走到我的座位旁边。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站在我座位旁边站了整整三十秒,一句话都没说。林栀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用口型问我:“她来干嘛?”

我也不知道。但我不敢动,怕一动就把她吓跑了。

三十秒后,方楠奕终于开口了。

“苏柠,这道题……怎么做?”

她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翻到了某一页,指着一道题。我看了一眼——是一道力学题,关于斜面上物体的受力分析。

“你把书放下,我帮你看。”

她在我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那是林栀的椅子,林栀此刻正站在旁边,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椅子被一个几乎没说过话的同学占了。

“林栀,你先坐我的?”我指了指自己的椅子。

“哦……好。”林栀挠了挠头,坐到了我的椅子上,但她没有生气,只是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方楠奕。

我给方楠奕讲了那道题。其实很简单,就是力的分解,正交分解法,把重力分解成沿斜面向下和垂直斜面向下的两个分力。但她似乎不太理解“正交分解”的概念,我就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标出了角度和力的方向。

“你看,重力mg,分解成mgsinθ和mgcosθ,sinθ是沿斜面的,cosθ是垂直斜面的。然后摩擦力……”

“摩擦力等于μ乘以正压力。”她接上了。

“对,正压力就是mgcosθ。所以当mgsinθ大于μmgcosθ的时候,物体就开始下滑了。”

“哦……”方楠奕盯着草稿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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