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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岳堂内,烛火摇曳。
徐龙象被副将赵虎架着,半靠半躺在紫檀木长案后的圈椅里。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还沾着方才吐血时留下的血迹,在下巴上划开一道暗红色的细线。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急促而杂乱。
司空玄猛地转过身,朝门口迎上去。
门帘被掀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快步走进来,花白的胡须在胸前飘动,额头上全是汗。
“郎医!快!”司空玄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几乎是将他拽到徐龙象面前。
郎医连行礼都顾不上了,药箱往桌案上一放,手指搭上徐龙象的脉搏。
殿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郎医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将那些被岁月刻下的沟壑照得忽明忽暗。
郎医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再皱一下,再松开。
司空玄的心随着他的眉头忽上忽下,手心全是汗。
终于,郎医松开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世子殿下是气火攻心,急怒伤肝,导致肝气郁结,气血上涌,这才吐了血。”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布包,展开,里面是一排细长的银针,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并无大碍。待老夫施针通络,再服几剂疏肝理气的汤药,静养几日便好。”
司空玄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几分。
郎医拈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然后轻轻刺入徐龙象头顶的百会穴。
接着是太阳穴、膻中穴、内关穴。
他的手法极快,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深浅得当,不差分毫。
最后一针落下的时候,徐龙象的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烛光刺目,他微微眯起眼,瞳孔在光线中收缩,又缓缓放大。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很散,很空,像刚从一场深沉的噩梦中醒来,还没分清梦境和现实。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司空玄的脸在烛光中浮现,苍老的、布满皱纹的、写满担忧的脸。
然后是赵虎。
那张冷硬的、永远面无表情的脸,此刻眉头紧皱,下颌绷得死紧。
然后是范离。
还有铁屠,墨鸦等等众人皆在。
徐龙象看着他们,嘴唇微微张开。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气音。
然后,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大红色的请柬。
烫金的字。
七个字——离阳女帝赵清雪。
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疼痛来得毫无预兆,却凶猛得无法抑制,像一只无形的手伸进胸腔,狠狠地攥住他的心脏,用力地、疯狂地揉搓。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猛地抬起手,按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殿下!”司空玄脸色大变,一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郎医!殿下他——”
郎医连忙上前,手指再次搭上徐龙象的脉搏。
片刻后,他松开手,叹了口气。
“殿下,您不能再受刺激了。这口气若是再堵一次,就不是吐血这么简单了。”
徐龙象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只按在胸口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司空玄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被冷汗浸透的脸,看着他那紧皱的眉头和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悔意。
他不该把请柬给殿下看。
不该在这个时候。
不该在赵老四刚刚说完柳红烟叛变的消息之后。
不该在殿下已经心力交瘁的时候。
“殿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您不要再想那件事了。”
范离也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来日方长。此事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
铁屠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那双从来不会颤抖的手,此刻却在袖中微微攥紧。
徐龙象睁开眼。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张冷硬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望着头顶那根横梁,望着横梁上那些被岁月和烛火熏黑的雕花。
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雕花。
小时候,父亲抱着他坐在这张椅子上,他仰着头看那些雕花,觉得像天上的云。
父亲说,那是祥云,是太祖皇帝赐给徐家的,保佑徐家世代平安。
后来父亲死了,他坐在这张椅子上,看那些雕花,觉得像北境的雪。
一片一片的,密密匝匝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再后来,他决定起兵,坐在这张椅子上看那些雕花,觉得像大秦的版图。
他要一块一块地撕碎它,把那昏君从龙椅上拽下来。
可此刻他躺在这里,浑身无力,胸口还残留着那阵抽搐后的酸痛,再看那些雕花,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
只是一些被烛火熏黑的木头罢了。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眨了眨眼,把那酸涩压下去。
殿内很静。
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殿下。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此刻躺在这张椅子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中没有光。
曾几何时,他们的殿下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十六岁那年,北莽十万铁骑压境,他亲率三千骑兵夜袭敌营,斩敌将首级而归。
回来的时候天刚亮,晨光照在他身上,将他那身染血的铠甲照得金光闪闪。
他骑在马上,手里举着敌将的头颅,朝城墙上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喊:
“北境的儿郎们,看见了吗?北莽人也是人,也会死。只要我徐龙象在一天,就没有人能踏进北境一步!”
那一刻,城墙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无数人哭着笑着,朝那个少年挥手、呐喊、跪拜。
那一刻,他是北境的太阳,是所有人心中的神。
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登基,那个昏君不理朝政,荒淫无度,朝纲混乱,民不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