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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阳皇宫,清心阁。
月色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殿内,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红烟跪在殿中央,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她已经这样跪了不知多久,从她完成任务,回到宫中开始,她就没有抬起过头。
膝盖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那冰冷从金砖渗入骨缝,蔓延到全身,让她整个人都像被冻住了一般。
可她没有动,也不敢动。
她只是跪在那里,等待着。
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疾不徐。
柳红烟的心跳骤然加速。
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
月白色的软靴踩在金砖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如同踩在她心尖上。
殿门被推开,月光如潮水般涌入。
秦牧迈步走进殿内,月白色的长袍在地面上拖曳而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风。
他走到紫檀木长案后,在软榻上坐下,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得仿佛只是出去散了散步。
赵清雪跟在他身后,在他身侧的绣墩上坐下,垂手而立,目光低垂。
柳红烟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轻,很淡,却如同一座无形的山。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地伏低。
“陛下,”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民女回来复命。”
秦牧看着她,没有急着说话。
柳红烟继续道,语速很快,仿佛在背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名单。
“昨夜共抓获北境暗探一十三人。其中,悦来茶馆老板张德贵,已在押。锦绣绸缎庄伙计李二牛,已在押。城西官驿驿丞王德发,已在押。城南铁匠铺铁匠赵老四……”
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快得几乎听不出来。
“……逃脱。其余九人,全部抓获,无一遗漏。”
她说完了,依旧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阳光从窗棂洒入,在三人之间缓缓移动,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慢悠悠的,像北境冬日里飘落的雪。
“不错。”
秦牧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做得很好。”
柳红烟的身体微微一颤。
那紧绷了一夜的弦,终于松了半分。
她几乎要瘫软下去,可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只能咬着牙,维持着跪伏的姿态。
“谢陛下。”
她的声音沙哑而低微,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秦牧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庭院里。
腊梅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很美。
“不过——”
他说。
就这两个字,柳红烟刚刚放下的心,骤然提了起来。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那紧绷比方才更甚,如同拉满的弓弦。
她不敢抬头,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那双月白色的靴子,等待着那两个字后面的内容。
秦牧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为了让那个被你放走的人,更加确信昨夜的事只是一场意外,而不是有人故意放他走,”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你还需要再演一场戏。”
柳红烟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每一个都让她脊背发凉。
可她不敢问,不敢抬头,甚至不敢让呼吸变得太急促。
她只是跪在那里,用最平静的声音问:“陛下的意思是?”
秦牧看着她这副强作镇定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三人能听见,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刺入骨髓。
“如今,那个被你放走的铁匠,正在往北境方向赶路。朕要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在路上截杀他。”
柳红烟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让他重伤,然后……”
秦牧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再放他一次。”
柳红烟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截杀他。重伤他。再放他一次。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这个念头刚浮现,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就接踵而至。
难道他发现了?
发现她故意留下脸上的伤痕,发现她故意用沉默向赵老四暗示自己是被迫的,发现她故意让赵老四带着“柳红烟是被迫叛变”的结论回到北境?
她的脊背瞬间泛起一层冷汗。
那冷汗从毛孔里渗出来,浸湿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秦牧的眼睛。
她怕自己一看,就什么都藏不住了。
可她也不敢犹豫,不敢让他等太久。
因为她知道,任何一丝犹豫,都会让他起疑。
“是,陛下。”
她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她顿了顿,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可是陛下,对方已经走远了。而且他是二品武者,脚程极快。此时已过去数个时辰,属下不一定能找到他。”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她甚至在心里暗暗祈祷,祈祷秦牧也觉得麻烦,觉得没必要,觉得放走一次就够了,不必再追。
秦牧看着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
可柳红烟看见那笑容的瞬间,脊背的冷汗又多了一层。
“放心。”
他直起身,靠在椅背上,姿态依旧慵懒。
“朕带你去。”
柳红烟愣住了。
带她去?怎么带?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骑马?乘马车?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
因为那个念头太荒谬了,荒谬到她觉得自己的脑子一定是被昨夜的雨水泡坏了。
秦牧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停下。
柳红烟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他身后照入,将那张俊朗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