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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北境探子们花了几十年挖出来的地道。
一条只能容一个人匍匐爬过去的洞,从城墙根底下穿过,通到城外。
他把麻绳系在腰上,趴下身,钻进洞里。
洞里很黑,很窄,两边的土壁挤着他的肩膀。
他一点一点地往前爬,每一次挪动都只能前进一寸。
三十丈的洞,他爬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洞口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趴在草丛里,眯着眼望着四周。
远处是望不到边的田地,麦茬在晨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更远处,有村庄的轮廓,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来。
身后,离阳皇城的城墙在晨光中巍峨耸立。
他活了。
他逃出来了。
他没有回头看那座城。
他站起身,朝北方走去。
他必须回去。
必须把柳红烟已经叛变的消息,亲手交到世子殿下手里。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扎了一下,像一根铁丝扎进指甲缝里。
他没有停,继续走。
然而他永远不知道的是,有两道身影,一直在他身后,准确地说,是一直在皇城之上的云层中,注视着他。
.......
云层在脚下铺展,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光。
秦牧负手立于云端之上,月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衣袂飘飘。
他就那样站着,姿态慵懒,仿佛脚下不是万丈高空,只是自家后花园里一条寻常的小径。
秦牧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出戏,很精彩,很有意思。”
赵清雪站在他身后半步之处。
晨风扬起她月白色的衣袂,也扬起她披散的长发。
那些青丝在风中飞舞,有几缕拂过她苍白的脸颊,遮住了她眼中那复杂的情绪。
她也在看那道远去的身影。
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毕竟在几天之前,离阳皇朝和北境还是盟友。
她还坐在离阳皇宫的天启殿中,与张巨鹿、顾剑棠、李淳风商议着如何与北境结盟,如何共同对付大秦。
她记得张巨鹿说过的话。
“北境有三十万铁骑,徐龙象又是天象境的强者,若能与他结盟,离阳如虎添翼。”
她记得顾剑棠说过的话。
“徐龙象那小子虽然年轻,但用兵如神,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若能与他联手,大秦东境七镇唾手可得。”
那些话,言犹在耳。
可此刻,她站在这万丈高空之上,看着北境的暗探如同丧家之犬般在旷野中奔逃。
看着柳红烟亲手将那些潜伏多年的棋子一个个拔除。
看着秦牧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将北境在离阳经营多年的情报网连根拔起。
兔死狐悲。
这四个字,此刻在她心中如此清晰。
赵清雪深吸一口气,将那悲凉压了下去。
“这下,陛下应该相信柳红烟的忠诚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上收回来,落在秦牧的背影上。
“她不可能再回到北境了。”
她认为柳红烟回不去了。
那个曾经骄傲的、忠诚的、愿意为北境赴死的柳红烟,在昨夜,在天启殿中跪下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个被秦牧捏在手心、可以随意摆弄的影子。
赵清雪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心中那悲凉又深了一层。
不是为柳红烟,是为她自己。
因为她太清楚这种感觉了。那种再也回不去的感觉。
那个曾经的自己,在天启殿中跪下去的那一刻,也已经死了。
秦牧没有回头,却仿佛看见了赵清雪眼中的悲凉。
他笑了笑。
“不。”他说,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还是小看了这个女人。”
赵清雪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秦牧转过身,看着她。
晨光从他身后照入,将那张俊朗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含着笑意,意味深长。
“你放走的那个铁匠,”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很有意思。”
赵清雪的眉头微微皱起。
秦牧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如同春风拂面,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从容:
“这个人虽然寡言少语,却心思缜密。他在离阳八年,从未出过任何差错。每一次传递情报,都干净利落,不留痕迹。这样的人,不会轻易下结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清雪脸上,深邃如渊:
“他或许并不认为柳红烟背叛了北境。”
赵清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秦牧看着她眼中的变化,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几分。
“以柳红烟的实力和手段,她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把脸上的伤痕抹去,但她没有这么做。”
“因为她在用沉默和脸上的伤痕,在无声地告诉对方,她没有背叛北境,她是被迫的,她有苦衷。”
赵清雪沉默了。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牧看着她,轻轻笑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朝那片云海深处走去。
“走吧。”
“既然柳红烟对北境还抱有幻想——”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赵清雪一眼。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含着笑意,意味深长。
“那就让她彻底死心。”
赵清雪跟在秦牧身后,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云海中渐行渐远。
晨光从他身后照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如同传说中的仙人,踏云而行,不染纤尘。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