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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最后一天,雪停了,但天一直没有放晴。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压得柿子树的枝条都弯了。赵婶说这是还要下雪的兆头,让顺子多备些柴火。张小小坐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珠子,把十一月的账目理了一遍。顾远山坐在她旁边,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核对。两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有时候张小小报一个数,顾远山闭眼想想就能说出这笔账是哪天的。
“张娘子,十一月的订单比十月多了两成。”顾远山放下账册,端起茶碗,“照这个势头,年底你就能把盖作坊的银子赚回来了。”
张小小笑了笑:“借您吉言。”
十一月初二,李掌柜亲自来了铺子。
上次他夫人来谈合伙的事被张小小拒绝了,他这次来没有提粮行的事,而是买了五斤肉脯、三斤卤味,说是送人的。张小小让顺子帮他装好,他付了钱,却没有急着走。
“张娘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李掌柜站在柜台前,压低声音。
“李掌柜请讲。”
“石家虽然倒了,但石庆丰在青石县还留了些旧部。那些人没了营生,到处流窜。我听说有人在打听你。”李掌柜看着她,“你自己小心些。”
张小小心里一紧,面上不显:“多谢李掌柜提醒。我会注意的。”
李掌柜点了点头,提着东西走了。
叶回从后院出来,看到张小小的脸色,问:“怎么了?”
“李掌柜说,石庆丰的旧部在打听我。”
叶回的眉头皱了起来。
“知道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李掌柜只说有人在打听,没说是谁。”张小小顿了顿,“会不会就是老柴叔在山里看到的那批人?”
“有可能。”叶回道,“那些人一直没有走远。”
“他们想干什么?”
“不好说。也许是想找你报仇,也许是想找你手里剩下的东西。”叶回看着她,“那些东西,我们已经埋好了。他们找不到。”
张小小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十一月初五,前掌柜从老家来了信。
信上说老家的房子修好了,他在家住了这些日子,心里踏实多了。还说他在老家认识了一个老木匠,手艺很好,问要不要请来做些新家具。张小小回信说好,让前掌柜自己定。
信的最后,前掌柜写了一句话:“小小,叶回那孩子不错,你心里要有数。”
张小小看了那句话,脸微微有些发热,将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心里要有数。
她心里有数,但有些事,不是有数就能说出口的。
十一月初八,大雪节气还没到,雪就先来了。
这次不是小雪,是真正的大雪。鹅毛般的雪花从早上开始飘,到中午就积了半尺厚。街上行人绝迹,铺子里的生意也停了。张小小让顺子把门板卸下来挡在门口,免得雪灌进来。赵婶在厨房里炖了一锅羊肉汤,热气腾腾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这种天,最适合吃羊肉。”赵婶一边盛汤一边道,“驱寒暖胃,吃完全身都暖和。”
张小小端着一碗羊肉汤,站在屋檐下,看着漫天大雪。院子里的一切都被雪盖住了,柿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那间新屋子的屋顶也白了,烟囱里冒着青烟,叶回在屋里烧炕。
“叶回!”她喊了一声。
叶回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旧棉袄,头上落了几片雪花。
“喝汤。”张小小将碗递给他。
叶回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没有放下碗。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张小小忍不住笑了。
叶回没有理她,蹲在屋檐下,一口一口地把汤喝完了。喝完,他将碗递给她,站起身,看着院子里的雪。
“这雪,比去年大。”他道。
“去年这时候,你还在山上。”张小小道。
“嗯。去年这时候,我一个人在山里,雪封了路,出不来。”
张小小想象着那个画面——叶回一个人住在山坳的木板房里,四面都是雪,没有人说话,没有热汤,没有炭盆。她的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以后不会了。”她道。
叶回转头看她,雪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眼睛映得很亮。
“嗯。”他说。
十一月初十,雪停了。
太阳出来,照在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张小小让顺子把铺子门口的雪扫了,又让赵婶把院子里的雪堆在树根下,说等化了正好浇花。
夏明轩来了。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斗篷,踩着雪走过来,靴子上沾满了雪泥。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进了铺子,拍掉身上的雪,对张小小笑了笑。
“小小,我给你带了样东西。”
他将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幅画。画的是青石镇的雪景,远处的山、近处的屋顶、街上的行人,都画得很细致。画的右下角题了一行小字:“丙戌年冬,青石镇初雪。明轩。”
张小小看着那幅画,沉默了片刻,道:“你画的?”
“嗯。我在镇上住了几天,正好赶上下雪,就画了这幅。”夏明轩看着她,“送给你。”
“我不要。”张小小将画推回去,“你拿回去自己留着。”
夏明轩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小小,我只是想……”
“我知道你想什么。”张小小打断他,“但我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