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请斩(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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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律。

那刻在竹简上的秦律,就这样一点一点,变成了只对草民的秦律。

宁先君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在谢千身上。

可现在——

谢千要做的,是把那秦律,正过来。

用他自己的绝后。

用他那五个孩子的命。

用他这个秦国大司空的以身作则。

秦律对谁都有用。

对草民有用。

对贵族有用。

对朝堂上的大人们有用。

对——

大司空自己,也有用。

宁先君当场石化。

这太突然,他望着谢千,望着那道俯伏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震撼,有心疼,有敬佩,还有一种只有国君才能体会到的——复杂。

谢千这一步,太绝了。

绝到让他这个国君,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绝到让那些原本志在必得的殿执们,此刻一个个面色煞白。

绝到——

让整个朝堂,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那死寂持续了很久。

然后,终于有人动了。

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

他站在前排,从朝会开始到现在,一言未发。

那些殿执们跳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动;那些大夫们“仗义执言”的时候,他没有动;谢千伏地请斩的时候,他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看着这一切发生。

可现在,他动了。

缓缓踏出一步,玄色的袍角在地面上轻轻扫过。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了很大的力气,又像是每一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走到殿中,走到谢千身侧,然后——

深深一揖,对着君位。

“君上。”

“老臣,有话要说。”

宁先君点了点头。

“说。”

那老臣直起身来,目光从君位上移开,落在跪着的谢千身上。

“大司空于国大功,岂能落得绝嗣。”

“小儿犯错,若能改之,亦为一善。”

这十二个字落进殿中,像一阵风,吹皱了那一池死水。

“臣附议!”

是站在后排的一位中年官员。

他踏出一步,对着君位深深一揖。

“大司空为国操劳,日夜奔走于田畴沟渠之间,这才落下家教。其子女犯错,固然当罚,然若因此绝嗣,岂不令功臣寒心!”

又一个。

“臣亦附议!”

又一个。

“大司空于国有大功,岂能因子女之过而绝其后!君上明鉴!”

又一个。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

那些声音从殿中各个角落传来,有高有低,有急有缓,可那调子却出奇的一致——

全是在为谢千求情。

全是在说“大司空于国有功,不该绝后”。

全是在说“小儿犯错,若能改之,亦为一善”。

他们站出来。

他们开口。

他们在为谢千求情。

这是因为,谢千这一步,太绝了。

绝到——他们不得不为谢千求情。

绝到——他们不得不站出来。

绝到——他们不得不把谢千的那五个孩子,从鬼门关里往回拉。

为什么?

因为谢千是秦国大司空,在用他自己的绝后,来正那秦律。

而他们,这些朝堂上的大人们,这些家有田产、家有仆从、家有子女的大人们。

他们不能让谢千成功。

他们不能让谢千把这秦律正过来。

因为一旦谢千成功了。

一旦秦国大司空都遵守秦律,都用自己的五个孩子的命来成全秦律。

那他们呢?

他们以后怎么办?

他们家里的那些顽劣子弟怎么办?

他们自己,那些偶尔也会做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的自己,怎么办?

秦国大司空都遵守秦律。

那你们以后,是不是也要遵守?

这遵守的,不仅仅是他们。

更是他们的子嗣。

谁家里没几个顽劣子弟?

谁家里没有几个会闯祸、会惹事、会触犯秦律的孩子?

平日里,他们可以托人,可以送礼,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廷尉署那边自然会放人,别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以后会不会求人。

这是规矩。

是不成文的规矩。

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规矩。

可如果——

如果谢千开了这个先例。

如果谢千用自己的绝后,把这秦律正了过来。

从今以后,秦国大司空的例子就摆在那里,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有例可依!

那这规矩,就破了。

因为一旦有了这个先例。

一旦让所有人都看见,秦国大司空都亲口说“请斩”,都亲手把自己的五个孩子送上刑场。

那后面,就会成为惯例。

惯例。

此时后知后觉的大臣们脊背一阵发凉。

他们忽然明白了那些站出来的人在想什么。

不是在为谢千求情。

而是在为自己求情。

为自己家里的那些顽劣子弟求情。

为那个规矩求情。

为那个他们赖以生存、赖以庇护、赖以在这朝堂上立足的不成文的默契求情。

谢千这一步,太绝了。

绝到让他们无路可走。

绝到让他们不得不——

自己跳出来,为谢千求情。

绝到让他们——

自己把那五个孩子,往回拉。

殿中,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

越来越多的人开口。

越来越多的人在为谢千求情。

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片嘈杂的潮水,淹没了整个朝堂。

可在那潮水之下,藏着的是——恐惧。

是每一个有家有业有子女的官员,对那即将被正过来的秦律的恐惧。

是对那个“一旦有了先例,就会成为惯例”的未来的恐惧。

是对谢千这一步棋的恐惧。

此时的宁先君忽然想笑。

如果真有了这个先例,那秦律可正!

可那笑意到了嘴边,又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是苦涩,是无奈。

那是一个国君,对自己治下的朝堂不得不妥协的无奈。

有些事,不能他来做,可有一个破冰人的出现,那事,自然有了成功的可能。

而引起这一切的人——谢千!

那些为他求情的声音,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可他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只是跪着,跪得笔直。

宁先君真想问问他:你从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一步吗?

你会跪在这里。

说出“请斩”。

那些大人们,会自己跳出来为你求情。

他们不得不为你求情。

你不是木讷,而是什么都知道。

宁先君知道谢千在做什么。

知道谢千在用他自己的绝后,来正那秦律。

知道谢千在以身为棋,落子无悔。

知道谢千这一步,走得太绝。

绝到——

连他这个国君,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殿中,那些求情的声音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