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请斩(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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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上,臣,有话说!”

宁先君正要落座的身形顿住了。

他撑着案几的手猛地一紧,那已经微微弯曲的膝盖僵在那里,整个人以一种别扭的姿态定格在君位之前。

他的目光落在谢千身上。

如果是别人——

如果是别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在他说出“留你一子”之后、在满殿群臣噤若寒蝉之时、在他已经用那冰冷的目光压住了所有人之后——

如果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说什么“有话说”,他一定一个杀人般的目光盯过去,让那人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去。

可偏偏。

这个人偏偏是谢千。

偏偏是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偏偏是那个刚刚说出“请斩”二字的人。

偏偏是那个他用特赦也要保下一丝血脉的人。

宁先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

然后——

“寡人不听!”

一挥大袖,那玄色的袍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风声,带着怒意,带着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

恨铁不成钢。

费忌愣住了。

赢三父愣住了。

满殿群臣都愣住了。

君上不听。

君上连听都不肯听。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君上知道谢千要说什么,意味着君上不想让谢千把那些话说出口,意味着君上——

在用这种方式,逼谢千闭嘴。

逼谢千接受那特赦。

逼谢千保住那一丝血脉。

宁先君站在那里,大袖垂落,胸口微微起伏。

他是真的服了这谢千。

他是真的不明白谢千在想什么。

难道真的要——

难道真的要把自己的路给走死吗?

你但凡低个头。

你但凡说一句“臣谢君上恩典”。

你但凡伸出手,接过那“留你一子”的特赦。

那五个孩子的命,不就都能保住吗?

一子。

寡人说的是留你一子。

可你只要接下了,只要应承了,只要让寡人把这话坐实。

那剩下的四个,寡人还能真的看着他们去死?

宁先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他嘴上说的是“留你一子”,可那不过是给那些殿执们看的,给那些大人们看的,给满朝诸公看的。

只要谢千接下了,只要谢千低了头,只要谢千让他有了周旋的余地。

他有一百种办法,把剩下的四个也保下来。

你是大司空。

你是秦国的大功臣。

你的孩子,寡人想保,谁敢真的拦?

可谢千不接。

谢千跪在那里。

谢千说:臣,有话说。

宁先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累了。

他是真的累了。

谢千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难道你就不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可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谢千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

“君上——”

“国有国法,秦有秦律。”

国有国法。

秦有秦律。

这谢千在说什么?

是在驳君上的特赦!

这是在说君上不该徇私!

这是在——

这是在把刀往自己脖子上架!

“然臣之犬子,小女,已非三岁孩童。”

“于国无功,反倒犯律。”

“如此,功过无相抵。”

功过无相抵。

这五个字落进殿中,像五根钉子,把每一个人钉在原地。

功过无相抵。

这是谢千在亲口说——

他的功,抵不了那几个孩子的过,也不该用来换那几个孩子的命。

“臣——”

谢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只剩下一种决绝的平静。

“又岂能以些许微末之功,而置秦律何在。”

些许微末之功。

费忌的脸色变了。

赢三父的脸色变了。

那些殿执们、那些大夫们、那些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老臣们——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忽然明白了。

谢千不是在求情。

谢千从一开始就不是在求情。

谢千是在——

谢千是在——

没有人敢往下想。

因为谢千已经说出了最后的话。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坚定。

视死如归。

“臣,恳请君上——”

“许臣!”

许臣。

许臣什么?

许臣把那“请斩”二字,落到实处。

许臣亲眼看着自己的五个孩子,死在秦律之下。

许臣——

用他们的命,成全秦律的威严。

殿中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任何时候都更沉,更重,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宁先君站在那里,望着谢千,望着那道俯伏在地的身影。

他的手攥紧了案几的边缘,攥得那案几都在微微颤抖。

谢千,这是在正秦律!

日光从窗棂间斜飘进来,落在谢千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殿砖上,拖得很长很长。

那道影子一动不动。

像一座山。

那“许臣”二字还在殿中回荡,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进每一个人心里。

宁先君忽然明白了。

明白谢千在做什么。

明白谢千为什么要奏那半个时辰的公务。

明白谢千为什么要跪在这里。

明白谢千为什么要说“请斩”。

谢千这是在——以自身为棋子。

用绝后。

来正那秦律。

秦有秦律。

秦国自立国以来,就有律法。

那律法刻在竹简上,写在文书里,悬挂在城门口,宣读在市集上。

杀人者死,伤人者刑,盗者抵罪——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可这律,真的对所有人都一样吗?

宁先君闭了闭眼。

他是国君,又岂会不知臣子们的私交?

那些贵族子弟犯了事,只要不是捅破天的大案,送送礼,托托人,廷尉署那边自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日你帮我,明日我帮你,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以后不会求人。

倒不如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久而久之,这官场里便有了不成文的规矩——

互帮互助。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做人留一线。

而这些,落在那些无权无势的草民眼里,就成了三个字:

官相护。

宁先君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有什么办法?

他是国君,可他也不能把所有的臣子都得罪干净。

他需要这些人帮他治国,帮他征伐,帮他守着这偌大的秦国。

他可以对一个两个下手,可他不能把所有人都推到自己对立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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