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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上,臣,有话说!”
宁先君正要落座的身形顿住了。
他撑着案几的手猛地一紧,那已经微微弯曲的膝盖僵在那里,整个人以一种别扭的姿态定格在君位之前。
他的目光落在谢千身上。
如果是别人——
如果是别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在他说出“留你一子”之后、在满殿群臣噤若寒蝉之时、在他已经用那冰冷的目光压住了所有人之后——
如果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说什么“有话说”,他一定一个杀人般的目光盯过去,让那人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去。
可偏偏。
这个人偏偏是谢千。
偏偏是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偏偏是那个刚刚说出“请斩”二字的人。
偏偏是那个他用特赦也要保下一丝血脉的人。
宁先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
然后——
“寡人不听!”
一挥大袖,那玄色的袍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风声,带着怒意,带着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
恨铁不成钢。
费忌愣住了。
赢三父愣住了。
满殿群臣都愣住了。
君上不听。
君上连听都不肯听。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君上知道谢千要说什么,意味着君上不想让谢千把那些话说出口,意味着君上——
在用这种方式,逼谢千闭嘴。
逼谢千接受那特赦。
逼谢千保住那一丝血脉。
宁先君站在那里,大袖垂落,胸口微微起伏。
他是真的服了这谢千。
他是真的不明白谢千在想什么。
难道真的要——
难道真的要把自己的路给走死吗?
你但凡低个头。
你但凡说一句“臣谢君上恩典”。
你但凡伸出手,接过那“留你一子”的特赦。
那五个孩子的命,不就都能保住吗?
一子。
寡人说的是留你一子。
可你只要接下了,只要应承了,只要让寡人把这话坐实。
那剩下的四个,寡人还能真的看着他们去死?
宁先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他嘴上说的是“留你一子”,可那不过是给那些殿执们看的,给那些大人们看的,给满朝诸公看的。
只要谢千接下了,只要谢千低了头,只要谢千让他有了周旋的余地。
他有一百种办法,把剩下的四个也保下来。
你是大司空。
你是秦国的大功臣。
你的孩子,寡人想保,谁敢真的拦?
可谢千不接。
谢千跪在那里。
谢千说:臣,有话说。
宁先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累了。
他是真的累了。
谢千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难道你就不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可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谢千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
“君上——”
“国有国法,秦有秦律。”
国有国法。
秦有秦律。
这谢千在说什么?
是在驳君上的特赦!
这是在说君上不该徇私!
这是在——
这是在把刀往自己脖子上架!
“然臣之犬子,小女,已非三岁孩童。”
“于国无功,反倒犯律。”
“如此,功过无相抵。”
功过无相抵。
这五个字落进殿中,像五根钉子,把每一个人钉在原地。
功过无相抵。
这是谢千在亲口说——
他的功,抵不了那几个孩子的过,也不该用来换那几个孩子的命。
“臣——”
谢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只剩下一种决绝的平静。
“又岂能以些许微末之功,而置秦律何在。”
些许微末之功。
费忌的脸色变了。
赢三父的脸色变了。
那些殿执们、那些大夫们、那些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老臣们——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忽然明白了。
谢千不是在求情。
谢千从一开始就不是在求情。
谢千是在——
谢千是在——
没有人敢往下想。
因为谢千已经说出了最后的话。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坚定。
视死如归。
“臣,恳请君上——”
“许臣!”
许臣。
许臣什么?
许臣把那“请斩”二字,落到实处。
许臣亲眼看着自己的五个孩子,死在秦律之下。
许臣——
用他们的命,成全秦律的威严。
殿中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任何时候都更沉,更重,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宁先君站在那里,望着谢千,望着那道俯伏在地的身影。
他的手攥紧了案几的边缘,攥得那案几都在微微颤抖。
谢千,这是在正秦律!
日光从窗棂间斜飘进来,落在谢千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殿砖上,拖得很长很长。
那道影子一动不动。
像一座山。
那“许臣”二字还在殿中回荡,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进每一个人心里。
宁先君忽然明白了。
明白谢千在做什么。
明白谢千为什么要奏那半个时辰的公务。
明白谢千为什么要跪在这里。
明白谢千为什么要说“请斩”。
谢千这是在——以自身为棋子。
用绝后。
来正那秦律。
秦有秦律。
秦国自立国以来,就有律法。
那律法刻在竹简上,写在文书里,悬挂在城门口,宣读在市集上。
杀人者死,伤人者刑,盗者抵罪——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可这律,真的对所有人都一样吗?
宁先君闭了闭眼。
他是国君,又岂会不知臣子们的私交?
那些贵族子弟犯了事,只要不是捅破天的大案,送送礼,托托人,廷尉署那边自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日你帮我,明日我帮你,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以后不会求人。
倒不如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久而久之,这官场里便有了不成文的规矩——
互帮互助。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做人留一线。
而这些,落在那些无权无势的草民眼里,就成了三个字:
官相护。
宁先君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有什么办法?
他是国君,可他也不能把所有的臣子都得罪干净。
他需要这些人帮他治国,帮他征伐,帮他守着这偌大的秦国。
他可以对一个两个下手,可他不能把所有人都推到自己对立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