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马上记住本站网址,www.ri4.net,若被浏/览/器/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感谢支持.
第二通鼓响。
沉闷的鼓声从宫门处层层递进,越过重重殿宇,落入正殿之中。
那是百官就位的信号——鼓声落时,所有尚在殿外的人,都必须立刻入班。
然而正殿之中,最前排的几个位子,仍有一个是空的。
大司空之位。
殿中已聚集了七八成的官员。
卿,大夫,士,各依品级落座或站定,深色的官袍汇聚成一片沉沉的暗潮。
有人低头整理手中的简牍,有人闭目养神,更多的人——目光正有意无意地掠过那个空位。
“大司空昨日……可曾差人过来?”
说话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歪着脑袋,以衣袖挡声,几乎是贴着身旁同僚的耳朵。
他说话时,目光仍望着那个空位,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也带着一丝不安。
“未曾。”
他身旁那人摇了摇头,同样压着嗓子:“老夫可是等了一宿。”
这话说得蹊跷——等了一宿,等什么?
自然是等自家府上的门被敲响,等那个该来低头的人遣使送礼拜谒。
可他等到的,只有一夜的寂静。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往下说,但彼此心里都明白:事出反常必有妖。
更远处,几位殿执官员已经就位。
费忌就坐在他们的前头,怀中竖着一片简,上面也就刻了五列小字。
记录的不过是些许礼教罢了,这样基本代表着无事可奏。
起手抚须,嘴角上扬,这是准备观一场好戏。
赢三父在他身侧,同样只是一片简,目光时不时扫向殿门方向,又很快收回。
那些立在殿执周遭的官员,不自觉地退开了半步。
这帮人手上的粗简,实在太扎眼了。
寻常臣子奏事,不过三两片竹简,轻飘飘捏在手中,递上去便罢。
可这些人,每人怀中都是一大捆,粗粗看去,少说也有几十片。
“怪了。”
一位站在稍远处的官员低声咕哝了一句,目光在那个空位和殿门之间来回游移。
“大司空今日这般慢来,莫非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莫非是有了对策?
旁边的人听见了,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以为然。
“对策?”
他斜睨了说话者一眼,又将目光投向那六位殿执,投向那六束厚得惊人的简册,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无妨。”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笃定,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那些摇摆不定的人听。
“只要吾等同——只要那几位同心,就他一个——”
他没有说完,只是哼哼了两声,但那两声哼哼,已足够让周遭的人明白他的意思:就他一个,翻不起浪。
可那空着的席位,仍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眼里。
第二通鼓的余音渐渐散去。
正殿之中,议论声越来越低,低到几乎不可闻。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殿门外,有动静。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殿门。
那扇高大的朱漆殿门半敞着,门外是长长的白石台阶。
台阶上,陆续有官员匆匆步入,那是赶在最后时刻入殿的人。
他们低着头,快步趋入。
直到——
“看!”
站在最后排的一位官员忽然低呼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盯着殿门外的方向,一只手悄悄往前触了触,在提醒前面的同僚。
一个又一个脑袋转了过去。
一双又一双目光,越过层层人影,投向殿门外那长长的台阶。
谢千。
他来了。
他独自一人,正踏着台阶,一步一步向上走。
今日的朝服穿戴得齐整,玄色的衣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玉带束腰,剑履如常。
可所有人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下一瞬,那些目光便齐刷刷落向他的手中。
一卷简。
不——不能说是一卷。
那是一捆简。
一捆比殿执官员们怀中之物还要粗、还要厚的简册。
那些殿执们的简册,每人大约是四五十片竹简捆成一束,抱在怀里已是沉甸甸的分量。
可谢千手中这一捆,少说也有百余片。
竹简层层叠叠摞起来,用麻绳捆了三道,扎得结结实实。
他单手托着简册底部,另一只手护在侧面,那简册从他胸口一直摞到下颏。
乍一看,谢千的脸色。
那深陷的眼窝。
谢千的眼窝陷得很深,眼下一片青灰,像是几夜未曾合眼。
眼眶周围泛着隐隐的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另一种——是烛火下熬了太久,是盯着竹简看了太久,是眼底的血丝密密麻麻织成了一张网。
那双眼从简册上方望向前方,望向前方那座巍峨的正殿,望向殿门内那些已然回身、正盯着他看的人。
他与那些目光相遇,没有躲闪,没有停顿,只是继续向上走。
一步,又一步。
他离殿门越来越近。
殿内,短暂的死寂之后,终于有人回过神来。
“那……那是……”
有人结结巴巴地开口,却不知该问什么。
问那简册里是什么?
问谢千为何这副模样?
问谢千究竟想做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那卷巨大的简册上,粘在谢千深陷的眼窝上,粘在他一步一步踏来的脚步上。
那简册里刻的是什么?
是认罪书?
还是辩冤状?
是状告那些殿执们的奏疏?
还是……
有人下意识回头,去看那些殿执。
殿执主要是监察官员,状告官员不法事,但同样,他们也会被官员状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