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马上记住本站网址,www.ri4.net,若被浏/览/器/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感谢支持.
楚军围虔都那天,天上下着雨。
虔国的城墙还是赭色的,被雨水淋得更深,更沉,像浸透了百年的血。
虔君站在城头,看着楚军阵中那面屈氏旌旗,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朱雀,在雨中猎猎飞扬。
御济没有攻城。
他围了虔都三个月。
三个月里,楚军不攻一城,不拔一寨,只是把虔都围得水泄不通。
四面城门紧闭,城中粮仓支撑了两个月,第三个月开始,百姓以草根树皮充饥。
而派往周室的求援却迟迟没有消息。
虔君多次遣使出城求和。
使者捧着国书,跪在楚军营帐外,从清晨跪到黄昏。
御济不见。
只命人传了一句话。
“虔君私通南蛮,背弃周礼,不可不治。”
使者回来,伏地痛哭,把这句话一字不漏地复述给虔君。
虔君坐在殿中,看着案上那卷大周使者颁下的册命。
那时周室使者来虔,颁赐册命,勉励虔君
“敬天法祖,守土安民”。
虔君跪接册命,设宴款待,执礼甚恭。
他以为这就是效忠。
可效忠有时也是一种罪过。
当你只效忠天子、不与诸侯往来时,天子不会保护你,诸侯却可以指控你。
因为天子太远,而诸侯很近。
老司徒在围城的第三个月病倒了。
虔君去探病时,他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榻上,眼睛却还亮着。
“君上……”老司徒想挣扎着起来。
虔君按住他,在榻边坐下。
窗外隐约传来楚军的号角声,沉闷如闷雷滚过天际。
老司徒喘了一会儿,断断续续道:“老臣……年轻时……曾出使齐国。”
虔君没有说话。
“齐侯……设宴正殿,待老臣……甚恭。老臣以为……是君上威德……及于远方。”
他笑了笑,皱纹如干涸的河床。
“后来才知道……那年齐国正与晋国争霸……需要小国附从。齐侯……不是敬虔国……是敬虔国的……那一票。”
虔君垂着眼帘,看不清表情。
老司徒握住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君上……没有错的……”
“锁国……不是错。不交诸侯……也不是错。错的是……”
他顿住了,似乎在想该怎么说。
“错的是……虔国……太小了。”
当虔君走出司徒府时,天已经黑了。
城中无烛,家家户户闭门缩户,整座都城沉默如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想,寡人错了。
不是错在锁国。
不是错在不交诸侯。
是错在以为这一切有意义。
他以为守住城门便是守国,以为奉周室便是自保,以为不与诸侯往来便可以避开诸侯的刀兵。
他不知道,刀兵要来时,从来不需要理由。
即便需要,也会有人替你编一个。
虔城破在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
楚军晨时攻城,守卒早已饿得拿不动戈矛。
城门被从内打开时,虔君坐在偏殿,案上摆着那卷周室册命。
他穿上了朝服。
玄衣纁裳,头戴玉冠,腰间系着先君传下的玉组佩。
端坐案前,把册命抚平,摆正,然后静静等待。
殿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兵戈碰撞,偶尔惨呼。
他没有动。
脚步声停在门槛外。
御济没有进殿。
他就站在那道门槛外面,与虔君隔着不过两丈。
“使臣代表国君。”
“使臣的荣辱便是邦交的荣辱——这话,寡人年轻时是信的。”
御济没有答话。
“后来寡人发觉,这话不假,只是顺序该颠倒一下。”
“不是使臣受辱,国体方辱;是国势已弱,使臣才可辱。”
御济笑曰:“虔君既知,为何锁国?”
虔君沉默片刻。
“因为寡人……不知还有别的路。”
他以为锁国是自保,却不知道在列国棋盘上,不落子便是最大的罪过。
大周已衰,天子已成虚位,诸侯各自为政,这世上早已没有超然物外的余地。
你要么依附大国,做附庸,做藩篱,做棋子。
要么你就消失。
御济拱手,一揖到底。
“君上可还有话要托?”
虔君没有答。
他把案上那卷册命又抚了一遍,轻轻放回原处。
玉组佩发出极轻的碰撞声,如冰裂,如檐铃。
他摇了摇头。
御济直起身,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离去。
身后没有声音。
没有求饶,没有陈情,没有遗言。
只有那个玄衣纁裳的身影,端坐于偏殿,如一座泥塑。
是年秋,虔国除,其地入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