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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使臣的道理,说穿了并不复杂,却很少有人肯说穿。
最冠冕堂皇的一种说法,是讲使臣代表国君。
使臣的体面便是国君的体面,使臣的荣辱便是邦交的荣辱。
因此无论大国小国,都当以礼相待,不敢轻慢。
这话刻在龟甲上,刻在铜鼎上,诸侯会盟时悬在嘴边,听起来无懈可击。
可你要真信了,便有些痴了。
拳头硬不硬,才是顶要紧的。
就好比早就灭国的虔国。
虔君冽在位第十七年,决定封锁国门。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
他继位二十余年,听了不少臣奏。
齐国的使者如何鼻孔朝天,鲁国的使者如何指手画脚,卫国的使者如何各种无理要求。
反正就是一点,这些使者个个跑到虔国享受起来了。
没错,那时就有蹭吃蹭喝这一说法。
虔国本就小,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义渠五百人都能吃掉秦国雍邑半年的秋赋,何况你这多国使团齐上阵。
虔君不是没有见识的人。
他年轻时也曾亲迎亲送,备下牛酒,谨守宾主之礼。
自以为以为礼数周全了,人家总会给几分薄面。
可礼数周全了,人家并不领情。
那些使者接过酒爵时眼神飘忽,仿佛与他同席是不得已的应酬,应酬完了便急着要走。
有一年,宋国的使者路过虔都,天色已晚,驿丞禀报虔君。
虔君立刻命人收拾馆舍,自己更衣出迎。
他在外头领着臣子站了半个时辰,宋使的车驾才缓缓而来。
宋使下车,拱手,神色淡淡:“天色已晚,不敢惊扰君上。歇一夜便走。”
虔君说:“寡人已备薄宴。”
宋使道:“使臣疲乏,恐失仪于君前。君上美意,心领了。”
翌日清晨,虔君登城,又是亲自送行。
久而久之,他累了。
因为虔国礼遇诸侯国的使臣,可虔国使臣去了诸侯国,却没有得到应有的礼遇。
那道政令是在一个落雨的清晨颁布的。
雨不大,细细密密。
虔君站在廊下,看着雨水从檐角垂下,连成一线,许久没有言语。
大臣们跪在殿内,面面相觑。
“只接待大周使者。其余诸侯使,概不延纳。”
有人想劝,见他面沉如水,又把话咽了回去。
只有老司徒站了出来,跪行几步,以额触砖。
“君上,锁国便是弃国啊。”
虔君没有看他。
“诸侯不来聘问,便不知我国虚实;不知我国虚实,便无所顾忌。届时若有兵戈之灾……”
“寡人效忠天子,何罪之有?”虔君打断他。
老司徒伏在地上,花白的头发微微颤抖。
最终他只是深深叩首,颤声道:“君上……三思。”
虔君没有三思。
政令颁行,虔国边境的驿馆日渐冷清。
起初还有邻国使者路过,出示符节,守关吏只拱手道:“奉君命,不敢私交。”
使者们倒不强求,有的笑笑便走,有的连笑都不笑,车帘一放,扬长而去。
虔君站在城头,看着那些远去的车马,心中竟有几分如释重负。
他想,我只效忠天子,不参与诸侯纷争,这总没有错。
从今往后,寡人不必再看那些使者的脸色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楚国的郢都,有人正把玩着一卷边报,简牍上有一行字被朱笔染了染色。
“虔国闭关,唯奉周室。”
屈氏御济,楚国公族。
要灭一国,必先使其有可灭之名。
御济命人收集虔国边情,查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虔国边境风平浪静,百姓照常耕种,没有任何逾矩之处。
下属禀报:“虔国虽闭关,却不曾得罪邻国。说它不交诸侯,确是不交;说它有异心,查无实据。”
御济听完,只点了点头。
没有撤查,也没有追问。
他在等。
又过了一个月,边境传来消息:有几个南蛮入境,往虔都方向去了。
南蛮,楚国对南方诸部的统称。
御济等的就是这个。
他命人将那几个南蛮截住,押至军中,亲自审问。
审了三天。
最后命人把供状摆在他们面前,一行一行指给他们看。
供状上刻:受虔君召见,入宫献宝,虔君待以上宾。
南蛮不识字,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
不认,便要死在异国他乡,尸骨无存。
认了,或许还能活命。
于是他们认了。
御济将供状呈递周室,同时抄送各国。
表达的含义就是一点,虔国宁愿接纳南蛮,却不愿与诸侯会。
你品,你细品!
春来,楚国发兵,攻虔!
虔君听到楚军出动的消息时,正在巡视农田。
今年雨水好,稻禾长得齐膝高,农人弯腰劳作,远远看见国君车驾,纷纷跪在田埂边。
驿丞快马赶来,脸色煞白,跪在他面前时几乎趴在地上。
“君上……楚国前军……已过云梦,往北来了……”
虔君静静听完,没有动。
“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