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暗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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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杨弟弟的案子二审开庭那天,江城下起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林修没有去法院。

他坐在东风巷17号院的石榴树下,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白。石桌上放着一杯茶,早就凉透了,他也没有喝。

周梦薇上班去了。陈伯庸出门买菜的。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手机就放在石桌上,屏幕朝上。

他在等一个电话。

上午十点,电话响了。

是张律师。

“林先生,”张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出了点状况。”

林修的心微微一沉。

“什么状况?”

张律师沉默了两秒。

“那个U盘,”他说,“法院那边说,来源不明,不能作为证据采纳。”

林修没有说话。

“他们说,要采信这份录像,必须提供原始存储设备,证明完整的保管链条。否则只能作为线索,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张律师顿了顿。

“林先生,那个U盘……您是从哪儿弄来的?”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眼前那杯凉透的茶,看着茶水里倒映的灰蒙蒙的天。

“开庭怎么样了?”他问。

“还在进行。”张律师说,“检方咬得很死,坚持原判。辩护效果……不太理想。”

林修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面前的石桌上,把一切都覆成白色。

他想起周副所长把U盘塞给他时那个仓皇的眼神,想起他压低声音说的“赶紧走,别再来”。

那个人把录像给了他,但没有留下任何能证明来源的东西。

没有签字,没有盖章,没有正式的移交手续。

只有一个U盘。

现在,这个U盘成了一颗烫手的山芋——有用,但用不上。

林修站起身,走进屋里,从床底下取出那个铁盒。

他打开,拿出U盘,看着它。

很小,很轻,黑色塑料外壳,没有任何标识。

谁能证明它来自派出所的监控系统?

谁能证明它没有被剪辑过?

谁能证明它记录的是真实发生的事?

没有人。

他握着那个U盘,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回铁盒,关上,重新塞进床底。

下午两点,雪停了。

林修正要出门,院门被人敲响了。

他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周副所长。

他没有穿警服,只是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脸色比那天晚上还难看,眼窝深陷,像几天没睡过觉。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林修。

“林先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我儿子出事了。”

林修看着他。

“什么事?”

周副所长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

“昨天放学,被人堵在学校门口。”他说,“打了一顿。腿断了。”

林修没有说话。

周副所长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们说,是警告。”他说,“让我管好自己的嘴。”

他顿了顿。

“林先生,那份录像,你是不是用了?”

林修迎上他的目光。

“用了。”他说。

周副所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光了。

“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会这样。”

他转身要走。

“周所长。”林修叫住他。

周副所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儿子在哪个医院?”

周副所长沉默了一下。

“市三院。”他说,“骨科。”

林修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

周副所长没有再说话,大步走进雪地里。

林修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傍晚,林修去了市三院。

他在骨科病房找到了周副所长的儿子。

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半空中。他脸色苍白,但眼睛还亮着,正用手机看什么。

看见林修进来,他愣了一下。

“你谁啊?”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床边,看着那条打满石膏的腿。

“疼吗?”他问。

少年撇了撇嘴。

“你说呢?”

林修点了点头。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爸跟我说了。”他说,“腿是被人打断的。”

少年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

少年低下头,攥着手机,不说话。

林修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攥紧手机的手,看着他腿上的石膏。

“因为你爸帮我做了一件事。”林修说,“那件事得罪了人。”

少年猛地抬起头。

“什么事?”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他说,“你好好养伤。”

他转身要走。

“等等!”少年叫住他。

林修停住脚步。

少年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着他的背影。

“我爸做的事,”他问,“是对的还是错的?”

林修沉默了一下。

“对的。”他说。

少年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着那个信封,很久很久。

林修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楼梯口时,看见周副所长站在那里。

他靠着墙,佝偻着背,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老树。

看见林修出来,他直起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林修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周所长,”他说,“你儿子的医药费,我来出。”

周副所长摇了摇头。

“不用,我有钱。”

林修看着他。

“不是钱的问题。”他说,“是那个录像。”

周副所长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录像怎么了?”

“法院不采纳。”林修说,“来源不明。”

周副所长愣住了。

他看着林修,目光里满是复杂的东西——有惊愕,有懊悔,有愤怒,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

解脱?

“所以……”他的声音沙哑,“我儿子白挨打了?”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这个中年男人,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点正在熄灭的光。

“周所长,”他说,“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周副所长的身体猛地一震。

“出庭?指认谁?”

“指认让你删录像的那个人。”

周副所长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很久很久。

“林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要是出庭,我儿子……还能活着吗?”

林修没有说话。

周副所长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只有恐惧。

林修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周副所长的肩膀。

“我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走进楼梯间。

身后,周副所长靠回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第二天上午,林修又去了法院。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座灰白色建筑。

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像扣着一口大锅。

他在那里站了半小时。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张律师打了个电话。

“案子怎么样了?”

张律师的声音很疲惫。

“还在审。检方态度很强硬,法官也有些犹豫。没有那个录像,很难翻。”

林修沉默了一下。

“如果再给你一份证据呢?”

张律师愣了一下。

“什么证据?”

林修没有回答。

他挂了电话,转身离开。

下午三点,林修回到东风巷。

陈伯庸正在院子里扫雪。看见他进来,老人停下手里的扫帚。

“案子怎么样了?”

林修摇了摇头。

陈伯庸看着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继续扫雪,一下一下,把青石板上的雪推到墙角。

林修走进屋里,从床底下取出那个铁盒。

他打开,拿出U盘,又拿出那张手绘的图纸。

图纸上,北仓路79号、东风巷17号、锦绣家园、城南工业园、赵氏集团、林家三公子……那些名字还清晰可见。

他把图纸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又加了一个名字——

周副所长。

他的笔尖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在周副所长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傍晚,周梦薇下班回来。

她手里拎着一袋苹果,是学生家长送的。

“林修!”她一进门就喊,“今天有苹果吃!”

林修从屋里走出来。

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那袋苹果,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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