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雪落无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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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交。”

雪下了一整天。

林修离开那栋灰色写字楼时,城北开发区的街道已经积起三寸厚的雪。韩卫把车停在门口,发动机没熄火,暖风开到最大。

“林先生,去哪?”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林修。

林修看着窗外。

雪幕中,这座城市的轮廓模糊得像前世的记忆。他想起周梦薇说“梦到你在一个门口站着”,想起陈伯庸说“一碗面而已”,想起秦风留在窗台上的那部手机,想起周建国签完协议后灰败的脸色,想起周子豪在听涛阁歪扭的领带和发胶抓出的可笑发型。

他想起了很多人。

最后他想起的是自己。

重生第一百零八天,江城大雪,他终于从所有人的棋局里走出来,成为一个独立的执棋者。

虽然这只手,刚刚和林霆握在一起。

“回东风巷。”他说。

车子驶入雪幕。

傍晚六点,东风巷17号院。

陈伯庸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没有伞。雪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佝偻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棵光秃的石榴树上。

他看着林修从车上下来,看着他穿过那道走了无数遍的院门,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

“不是说今天出远门?”老人问。

“明天走。”林修说。

陈伯庸点了点头。

“那进去吃饭。”他转身,像过去无数个傍晚一样,走向厨房,“今天雪大,吃热乎的。”

林修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落满白雪的石榴树。

三十七年,它见过多少次这样的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欠这个老人太多。

晚饭是羊肉萝卜汤,陈伯庸炖了一下午。汤色奶白,羊肉软烂,萝卜吸饱了汤汁的鲜甜。林修连喝了三碗,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梦薇那丫头下午又打电话来。”陈伯庸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问你去哪了。”

“您怎么说的?”

“我说你出去办事了。”老人顿了顿,“她说她知道。”

林修放下汤勺。

“她还说什么?”

“她说,等雪停了,她想回来看你。”陈伯庸看着他,“你没接她电话?”

林修沉默。

他没有不接,只是不知道接了说什么。

他告诉周梦薇“快了”。他不知道这个“快了”是多久。

“林修,”陈伯庸放下筷子,“有些话,拖久了,就说不出口了。”

林修没有回答。

吃完饭,他帮陈伯庸收拾碗筷。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做这件事。水很凉,洗洁精的泡沫在指尖破裂,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洗得很慢。

洗完碗,他把碗放进碗柜,把抹布拧干搭在架子上,把水槽边溅起的水渍擦干净。

陈伯庸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雪地映进的微光,慢慢地翻着一本旧书。

林修站在门口。

“陈伯伯,”他说,“我明天去北京。”

陈伯庸没有抬头。

“去见林国栋。”林修说。

陈伯庸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坐着。

“多久回来?”他问。

林修没有回答。

陈伯庸点了点头。

“那丫头还等你。”他说。

林修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

他没有进西厢房,也没有再说话。他走到石榴树下,站了很久。

雪停了。

月光从云隙漏下,将院中积雪映成一片银色的薄霜。石榴树的枯枝托着雪的重量,弯成柔和的弧度。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从下午到现在始终没有点开的对话窗口。

周梦薇的头像是一朵白色山茶花。那是他们结婚时她朋友圈用的照片,三个月了,她没有换过。

他输入一行字,删掉。

又输入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他把手机收回内袋,转身走进西厢房,关上门。

凌晨三点,院门被轻轻叩响。

不是三下,是很多下,没有节奏,带着急切。

陈伯庸披衣起来,打开门。

周梦薇站在门外,围巾上、头发上、睫毛上全是雪。她跑了很久,喘得很急,脸冻得通红,眼眶也是红的。

“陈伯伯,”她的声音发抖,“林修在吗?”

陈伯庸看着她,侧身让开。

“在西厢房。”

周梦薇冲进去。

她推开门时,林修已经坐起身。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站在门口,浑身雪屑,像一株从冰天雪地里移栽进温室的白山茶。

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然后她弯下腰,用力抱住他。

林修的身体僵住了。

他闻到她发间雪的清冷气息,闻到她围巾上樟木箱子的味道,闻到她一路奔跑带来的室外寒意。

他听见她的心跳,隔着厚厚的冬衣,依然那么急促。

他听见她的声音,埋在他肩窝里,闷闷的,带着哽咽:

“林修,你别走。”

他没有动。

她的手紧紧攥着他后背的衣服,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你要去报仇也好,要去跟林家拼命也好,要去做什么我不懂的事情也好——”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每个字都用力钉在他心上,“你能不能别一个人去?”

林修闭上眼。

他感到胸腔里那块冰封了三个月的地方,正在裂开第一道缝。

“梦薇。”他哑声说。

她没有抬头,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他。

“你欠我的。”她说,“你说过你会回来。”

林修没有说话。

他的手抬起来,犹豫了很久,终于落在她颤抖的背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旧窗棂,将石榴树的雪影投在他们身上。

那是这座百年老院里,唯一开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