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棺三日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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瀑布如白练,轰然坠入深潭,水汽弥漫,虹光隐现。林半夏绕至瀑布侧面,拨开多年生长的厚厚藤蔓,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显露出来。洞口上方,隐约有风雨剥蚀的痕迹,似是古篆,仔细辨认,乃是“扁鹊悬思”四字。

“扁鹊……”林半夏心中一凛。这位上古神医,传说中能“起死回生”,医术通神,是后世医者仰望的巅峰。此处竟留有他的遗迹?

收敛心神,他矮身钻入洞中。洞内初极狭,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石窟,高约十丈,广逾百尺。石窟顶端有数道裂隙,天光如柱倾泻而下,照亮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石窟中央一方清澈见底的寒潭,水色碧绿,深不见底,散发出丝丝寒意。而寒潭正上方,离水面约三丈高的穹顶,悬空挂着一具黑沉沉的棺椁!

棺椁非金非木,似石似玉,表面光滑如镜,映照着天光水影,更无任何绳索铁链悬挂,就那么违背常理地、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一股古朴、苍凉、又带着无尽玄奥的气息,从棺椁上弥漫开来,笼罩着整个石窟。

潭水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图形。字体古奥,有些甚至类似鸟虫篆,图形则多是人体经络、脏腑图示,以及各种草药、针砭之形。

林半夏先是被悬棺奇景所慑,随即目光便被石壁上的刻痕吸引。他缓步绕潭而行,仔细辨认、阅读。

刻痕内容庞杂,有医理探讨,有病例记载,有药方配伍,有针法心得。许多见解精深微妙,发前人所未发,令林半夏如痴如醉,时而恍然大悟,时而皱眉沉思。其中不少观点,竟与他父亲林济世笔记中的一些猜想,以及邋遢仙那些看似荒诞的教诲,隐隐相通,甚至互为印证。

“上古医道,首重‘神’与‘气’,次及形骸。今人逐末,可惜可叹。”——这是对当下医道流于形式、忽视根本的批评。

“针之为用,导气通神也。今之持针者,但求穴准力透,不知‘意’随针走,神与气合,谬矣。”——强调针灸需意念、神气与手法合一。

“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此治未病也。然,何以知传脾?何以实脾?在于望色察脉,闻声问情,四诊合参,见微知著。徒记方药,无异守株。”——阐释“治未病”的精髓在于精细诊断与预见。

林半夏一路看,一路在心中默记、揣摩。不知不觉,已绕潭一周,回到了入口附近。最后一片石壁上的刻字,字体陡然变大,力透石背,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郁与顿悟之感:

“余行医八十载,活人无算,亦自诩窥得天地生机一二。及至暮年,游历四方,见战祸连绵,疫疠横行,易子而食,白骨蔽野。乃知一人之疾易治,一族之疫可防,然天下之‘病’,何药可医?何针可砭?”

“王侯将相,争权夺利,视民如草芥,此非‘心痹’乎?”

“豪门富户,盘剥无度,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此非‘膏肓之疾’乎?”

“官吏贪酷,律法崩坏,致使冤狱丛生,民不聊生,此非‘五脏六腑皆腐’乎?”

“余曾入宫为君王诊治,言及‘宽刑罚、减赋税、兴农桑’乃延年之本,君王哂之,曰:‘寡人自有金丹延寿,何须理会蚁民死活?’”

“余亦曾为豪门家主祛病,劝其‘散财积德,善待佃户’,家主嗤之,曰:‘吾家财富天授,奴仆生死有命,与德何干?’”

“乃知,医者能治人身之病,难医人心之疾;能疗个体之伤,难愈世道之疡。”

“悲乎!痛乎!彷徨乎!”

“遂封针于此,悬棺以思。上医医国,其次医人,最下医病。余穷尽一生,不过一‘下医’耳,妄谈何‘上’?”

“后来者若见此文,当知:医道尽头,非仅银针草药,更在人心世道。然人心叵测,世道崎岖,非针石可及。慎之,慎之!”

落款处,是两个古朴的大字——扁鹊。但仔细看,那“鹊”字的笔画末端,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未尽的不甘与疑问。

林半夏怔怔地站在这篇刻文前,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又似被一记重锤砸中心口。

“上医医国,其次医人,最下医病……”

“医道尽头,非仅银针草药,更在人心世道……”

父亲林济世临死前的景象,再次浮现在眼前:“记住,医道的尽头不是杀人…是让人更好地活!”

林家为何被灭?因为怀璧其罪,因为药王谷要抢夺秘典,因为贪婪与强权。

陆文渊的老师为何被杀?因为文字狱,因为说了真话,触怒了权贵。

这江湖为何厮杀不休?这世间为何苦难不断?

这些……是“病”吗?如果是,这“病”的“病因”是什么?是贪婪?是愚昧?是不公?是弱肉强食的法则?

这“病”的“方药”又是什么?是更高的武功?是更妙的医术?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他一直以来,想的都是解开封印,提升医术武功,找到妹妹,报仇雪恨。然后呢?像父亲希望的那样,“让人更好地活”?如何让?靠他一个人,一双手,几根针,能救几人?能改变什么?

若这世道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病入膏肓的“病人”,他该从哪里“下针”?该开什么“方剂”?

茫然,巨大的茫然,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之前的所有努力——寒毒骨兵前的疏导,热痹骨阵中的泄导,血池内的淬炼悟道——在这一刻,似乎都显得渺小起来。医术再高,能救一人、十人、百人,能救这天下苍生吗?武功再强,能杀一恶、十恶、百恶,能斩尽世间不平吗?

他缓缓走到寒潭边,盘膝坐下,仰头望着那具静静悬浮的黑色棺椁。扁鹊,医家始祖般的人物,最终也困于“医国”无门,“医人”有限的痛苦与迷茫中,在此封针悬棺,郁郁而终。

自己呢?自己的路,又在哪里?

胸口九针封印,似乎感应到他剧烈波动的思绪与迷茫,开始微微发热,自行缓缓游走起来。不同于以往被外力激发的被动运转,这次是自发的、温和的,如同一位沉默的长者,在循循善诱地引导他的内息,抚平他躁动的心绪。

金针的锋锐,让他想起父亲行医时的刚正不阿。

木针的生发,让他想起万物生长的勃勃生机。

水针的柔韧,让他想起母亲温柔的怀抱。

火针的温暖,让他想起邋遢仙火堆旁的笑骂。

土针的厚重,让他想起脚下坚实的大地……

九针各具其性,却又在他体内构成一个整体,维持着奇妙的平衡。它们封锁着他,也保护着他;限制着他,也塑造着他。

“人体亦是一鼎药炉……毒与药本是一体……”

“见病亦见人,见形更见机……”

父亲的话,邋遢仙的教诲,白骨林石碑的箴言,扁鹊的慨叹……无数声音、无数画面、无数感悟,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融合。

他渐渐沉静下来,不再刻意去思考那些宏大的、令人绝望的问题。而是将心神,完全沉入体内,跟随九针自发游走的轨迹,去感受那一丝一毫的气机变化,去体会那五行生克、阴阳流转的玄妙。

第一日,他不动,不言,不饮,不食。如同潭边一块顽石,只有胸口微光隐现,呼吸悠长几近于无。脑海中,过往所学医理、所遇病例、所经战斗,如走马灯般流转,又被一一剥离表象,只剩下最本质的“理”与“道”。

第二日,他开始感觉到饿,感觉到渴,感觉到石凳的坚硬,感觉到潭水的寒气。但这些感觉,不再像以往那样直接带来不适,而是如同水面的波纹,被体内那缓缓运转的、越来越圆融的气机所感知、接纳、化解。他仿佛成了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看着“林半夏”这个身体的各种感受。九针游走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些,与血肉筋骨的契合更深。

第三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洞窟顶端裂隙透入的微光尚未显现。

林半夏依旧闭目盘坐。

但他的“心”,却仿佛超脱了这具躯壳的束缚,以一种奇异的状态,“看”向那悬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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