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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盘狼藉,残烛垂泪,空气中还弥漫着酒气与墨香,却已没了方才的热闹。仆役正在收拾,动作很轻,怕惊扰了伏在案上、犹自喃喃梦呓的几位醉客。
陆文渊没醉。他只是有些倦,倚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中还捏着那只青瓷酒杯,杯底剩着一点残酒,映着将熄的烛火,微微晃动。
“文渊兄,还不回?”李牧之走过来,脚步也有些虚浮,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眼神却还清醒,“今日你那首诗……怕是真要惹些口舌了。”
陆文渊笑了笑,没接话,只问:“那个灰衣的,何时走的?”
“灰衣?”李牧之想了想,“你说坐在末席那个?好像你念完‘冻死骨’那句没多久,就悄悄走了。瞧着面生,许是哪个同窗带来的朋友?”
陆文渊点点头,将残酒一饮而尽。酒很劣,烧喉。“牧之,你说,文章写出来,是为了什么?”
李牧之一愣:“自然是言志载道,抒发性情,若能流传后世,警醒世人,便是大善。”
“警醒世人……”陆文渊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若这世人,并不想被警醒呢?若这世道,需要的不是清醒的诤言,而是醉人的迷梦呢?”
李牧之酒醒了大半,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文渊!慎言!此话岂可……”
话音未落,书院外陡然传来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密鼓般敲在寂静的街道上,在这凌晨时分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粗暴的砸门声、呼喝声、惊叫声!
“官府查案!开门!”
“所有人不得妄动!”
陆文渊和李牧之脸色同时一变,疾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只见书院大门已被撞开,火把的光亮刺破黑暗,映出无数身着皂衣、持刀拿锁的差役身影,如潮水般涌入!为首一人,身着青色官服,面容冷峻,正是江州府通判周世荣。他身旁,赫然站着日间诗会末席那个灰衣书生!此刻他已换了一身吏员服饰,正低头对周通判说着什么,手指遥遥指向这边小楼!
“是巡按衙门的侦缉吏!”李牧之声音发颤,“他们……他们真敢来书院拿人?!”
混乱迅速蔓延。被惊起的学子们衣衫不整地跑出房门,有的惊恐,有的愤怒质问,却被明晃晃的刀枪逼退。差役们如狼似虎,冲入各个房间翻查,书籍、文稿被粗暴地扔出窗外,散落一地。
“奉巡抚衙门令!”周通判站在庭院中央,声音洪亮,压住所有嘈杂,“查松涛阁书院,有人私结诗社,讽议朝政,散布悖逆之言,动摇民心!所有涉事诗文,一律查抄!相关人等,带回衙门问话!”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二楼窗边的陆文渊,微微一凝。
陆文渊心头一沉。他知道,冲自己来的。
“文渊兄,快走!”李牧之一把拉住他,“从后园小门!”
两人刚转身,楼梯已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来不及了!
陆文渊目光扫过室内,迅速抓起案上那幅写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诗稿,揉成一团,塞入怀中。又看了一眼恩师陈夫子白日赠他、尚未读完的一卷《孟子集注》,牙关一咬,推开后窗。
窗外是书院后墙与邻家屋檐形成的一条狭窄夹道,黑漆漆的,堆着杂物。
“跳!”李牧之推了他一把。
陆文渊攀上窗台,纵身跃下。落地时脚下一滑,踩中湿滑青苔,险些摔倒。他稳住身形,回头,只见李牧之站在窗边,对他用力挥手,然后“砰”地关上了窗户,并从内上了闩。
紧接着,房门被撞开的巨响,差役的呵斥,李牧之故作惊慌的辩解声……从楼上传来。
陆文渊眼眶一热,不再犹豫,贴着墙根,借着杂物阴影的掩护,向记忆中小门方向摸去。身后,书院内的喧嚣、哭喊、呵斥声越来越响,火光也越来越亮,几乎映红半边天。
他熟悉书院每一处角落,像一尾游鱼,在黑暗与混乱的缝隙中穿行。终于,那扇平日运送柴炭的窄小后门就在眼前。
门虚掩着。
他心中一喜,刚要拉开,门却从外面被猛地推开!
两个持刀差役举着火把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狞笑:“陆公子,这是要去哪儿啊?周大人有请!”
退路已绝!
陆文渊心念电转,猛地将怀中那团诗稿掏出,奋力向两名差役脸上掷去!纸张散开,暂时遮挡了对方视线。他趁机向侧方一扑,滚入旁边的灌木丛!
“追!”
“别让他跑了!”
差役怒吼着追来。陆文渊不顾荆棘刮破衣衫皮肉,拼命向书院最深处、那座存放历代先贤牌位的“崇文阁”跑去。那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阁后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到院墙外。
崇文阁门开着,里面烛火通明。一个清瘦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小心地将一块块牌位用绸布包好,放入木箱。
“夫子!”陆文渊冲进去,气喘吁吁。
陈夫子转过身。他年过六旬,清癯儒雅,此刻却面色沉凝,不见往日温和。他看了一眼陆文渊狼狈的样子,又听听外面逼近的喧哗,瞬间明白了一切。
“诗稿呢?”陈夫子疾声问。
“扔了……引开他们……”
“糊涂!”陈夫子顿足,“稿可弃,人不能落他们手中!快,从这里走!”他指向后窗。
陆文渊却不动,噗通跪倒:“学生惹祸,连累书院,连累夫子!我不能走!”
“痴儿!”陈夫子一把将他拽起,力气大得惊人,“他们要的不是你几首诗!是要借你的笔,杀鸡儆猴,堵天下悠悠众口!你留在此处,只有死路一条!走!”
外面脚步声已到阁外。
陈夫子猛地推开后窗,将陆文渊往外推:“记住!文章可以死,但写文章的‘心’不能死!只要心不死,笔就不会绝!走啊!”
陆文渊被推出窗外,摔在泥地里。他挣扎爬起,回头,透过窗户,看到陈夫子整理了一下衣冠,从容走到门口,用他那惯常给学生讲学的、清朗而平稳的声音道:
“诸位差官,夜闯书院,惊扰先贤,所为何事?”
“老东西滚开!搜!”
“陈夫子?正好!巡抚大人也请您去衙门,解释解释您平日都教学生些什么!”
推搡声,呵骂声。
陆文渊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腥味。他最后看了一眼夫子挺直如松的背影,转身,扑向那棵老槐树。
就在他爬上树干,即将翻过墙头的那一刻——
崇文阁内,传来一声闷响,伴随着木架倾倒、牌位落地的杂乱声响。
然后是陈夫子一声痛楚却依然清晰的闷哼,随即,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差役们肆无忌惮的翻查和咒骂声。
陆文渊骑在墙头,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猛地扭头,看向崇文阁的方向。
火光映照的窗户上,映出一个老者的身影,缓缓地、缓缓地滑倒在地。
“夫子——!!!”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嚎,几乎冲破喉咙,却被他死死咬住嘴唇,咽了回去。只有滚烫的液体,汹涌地冲出眼眶,模糊了视线。
他翻身落下墙头,摔在冰冷的巷子里。手掌被粗糙地面磨破,却感觉不到疼。
身后,书院方向,火光陡然冲天而起!夹杂着木料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差役们“走水了!快救火!”的呼喊——但他们救火的动作,远不如方才拿人时迅猛。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书院的梁柱,吞噬着那些汗牛充栋的典籍,吞噬着夫子平日伏案的书桌,吞噬着他们刚刚还举杯畅谈的诗稿……也将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彻底吞没。
陆文渊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土,身体剧烈颤抖。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混着泥。
不知过了多久,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踉跄着走入更深沉的黑暗。
他漫无目的地走,穿过空旷的街道,穿过还在沉睡的坊市,穿过一座破败的土地庙……直到天色微明,晨光熹微。
他停在一座断了一半的石桥下,桥洞阴暗,散发着淤泥和腐草的气味。他瘫坐在污秽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
怀中,那卷《孟子集注》掉出来,封面沾了泥水。他捡起,紧紧抱在怀里,像抱住最后一点温度。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石桥粗糙的底面。那里有经年累月的水渍,有斑驳的苔痕,有不知哪个流浪汉用炭笔画下的歪扭符号。
他伸出颤抖的、沾满泥污和血渍的手指,用尽全身力气,在石壁上划刻。
没有笔,没有墨。
只有指甲,和心头快要喷涌而出的、滚烫的、混杂着悲愤、绝望、痛苦和不甘的——血!
手指很快磨破,鲜血渗出,在粗糙的石面上留下暗红的痕迹。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却拼尽全力:
“呜呼吾师,魂兮归来!”
写不下去了。泪水再次模糊视线,混着血,滴落在石面上。
他喉头哽咽,胸腔里仿佛有岩浆在翻滚,在咆哮,却找不到出口。那股炽热的气流左冲右突,撞击着他的四肢百骸,最后涌向他的手臂,涌向他鲜血淋漓的手指——
“啊——!!!”
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怒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
伴随着这声怒吼,他染血的手指,狠狠划向石壁!
“嗤——!”
石粉簌簌落下。
不是指甲划过的浅痕,而是三道深达半寸、凌厉如剑痕的刻印!仿佛有无形利刃,随着他胸中那股悲愤之气,破指而出!
陆文渊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三道痕迹,又看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指尖。石桥冰冷,晨风穿过桥洞,呜咽如泣。
远处,天终于亮了。
惨白的光,照进桥洞,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石壁上那血写的字和凌厉的刻痕上。
他慢慢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
桥洞外,早起赶路的车马声,小贩隐约的叫卖声,渐渐响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只是这世上,少了一间济世救人的医馆,少了一座书声琅琅的书院。
多了两个在血与火中失去一切,于无边黑暗里,各自握住一枚残针、一道血痕的少年。
命运的铁砧,已高高举起。
淬火的序章,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