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简余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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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的出口,开在城南乱葬岗边缘的一口枯井里。

林半夏从井壁爬出时,天光已经大亮。惨白的日头悬在头顶,没有温度,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俯瞰着这片坟冢累累、荒草萋萋的土地。空气里弥漫着腐土和某种若有若无的腥气,偶尔有乌鸦嘶哑的叫声划过,更添死寂。

他趴在井沿,剧烈地喘息。身上的单衣早已被冷汗、泥污和干涸的血迹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胸口那九处被父亲以“九针封脉”打入真气的地方,隐隐传来沉甸甸的压迫感,并不疼痛,却像有九块烧红的烙铁嵌在体内,时刻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一切。

不,不是昨夜。是刚刚。

母亲的鲜血喷溅的温度,父亲最后那个决绝眼神的亮度,还有墙壁合拢前那瞬间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巨响……每一个细节都鲜活得刺眼,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烧。他闭上眼,用力摇头,想把这些画面甩出去,却只换来一阵更剧烈的眩晕和恶心。

“呕……”

他趴在井边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些酸水。胃里空荡荡的,心也空荡荡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和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噤,神智稍稍清醒。不能待在这里。药王谷的人可能会搜查附近。他必须离开,必须……活下去。

父亲最后的口型,无声的三个字,像烙印刻在视网膜上。

活下去。

怎么活?

他茫然四顾,乱葬岗荒凉可怖,远处依稀能看到江州城的轮廓,但那座城刚刚吞噬了他的一切。天下之大,他该去哪里?

手脚并用地爬离枯井,他靠在一块半倒的石碑上,试图整理思绪。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一部分是冷,一部分是后怕,还有一部分……是胸口那九处“烙铁”传来的、奇异的热流。那热流并不暴躁,反而温吞吞的,像九股暖泉,缓慢而坚定地在他体内某些陌生的路径中游走,所过之处,冰冷麻木的四肢竟然恢复了一丝力气。

这就是父亲用命换来的“九针封脉”吗?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护住他的心脉,给他留下一线生机?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到了一个硬物。

是那卷《伤寒论》竹简。

昨夜仓皇逃入密道前,他唯一来得及抓住的东西。竹简用麻绳编缀,因为常年摩挲,边缘已经光滑油润,带着父亲和祖父手泽的温度。他颤抖着解开绳子,将竹简在膝上摊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父亲林济世的亲笔朱批。从小,父亲就握着他的手,在这竹简上一字一句地教他认读。那时阳光很好,药香很暖,父亲的声音平稳而耐心……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竹简上,晕开了墨迹。他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模糊。更多的泪水涌出来,断了线似的往下掉。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有肩膀在剧烈地耸动,像寒风中瑟缩的幼兽。

泪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竹简上的字。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看下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父亲用命换来的时间,不是让他用来流泪的。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熟悉的条文:“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太阳病,头痛发热,身疼腰痛,骨节疼痛,恶风无汗而喘者,麻黄汤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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