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下):黎明前的海与走出回廊的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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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烬,带着康斯坦丁的笔记和老人安的共振频率。

——朔,抱着来自青铜时代的海贝。

——还有他此刻迈出的这一步。

认知滤网的符号流在他身侧疾速刷新。

无数公式、协议、判定准则从他银白的瞳孔中掠过,像一场持续了八十七年的暴风雪,终于进入尾声。

他没有回头看。

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只是在裂隙边缘停顿了半秒。

——半秒。

足够他把掌心那枚记忆结晶握得更紧。

足够他把“我”字最后一笔的停顿,从八十七年压缩成一次呼吸。

足够他想起——

百年前小昙最后一次回头时,阳光落在她肩头,她笑着说:“阿夜,早点回来。”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那时以为,融合碎片、治愈她、然后永远在一起,只需要几个小时。

他不知道那扇门推开后,要八十七年才能再走回来。

——此刻,他走回来了。

裂隙在他身后缓缓收拢。

外面是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

辐射尘悬浮在低空,像一层没有温度的雪。荒原的风穿过他的斗篷边缘,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他站在那里。

八十七年来,第一次站在神殿之外。

不是以“君王”的身份执行清除任务。

不是以“观测者”的视角评估样本适应进度。

是以——

以那个给小昙取名叫“昙”的人。

以那个在观测室熬夜调试望远镜、发现不该存在却偏偏存在的星辰的人。

以那个写下“我不知道明天的我还能不能”却用八十七年证明“我还在”的人。

——以夜君的身份。

站在黎明前的荒原上。

他不知道安置区在哪个方向。

他的系统可以立即调取 精确坐标、最优路径、预计到达时间。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辐射风吹过斗篷边缘,任由认知滤网在他身后完全关闭。

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睛。

银白瞳孔深处,那片持续了八十七年的数据风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

不是因为系统优化。

是因为他主动降低了运算优先级。

——为了能听见风的声音。

——为了能感知土壤在脚下的触感。

——为了能在见到她之前,先重新学习如何作为一个“人”存在。

他向南迈出第一步。

很慢。

像八十七年前那个黎明,他推开观测室的门,走向实验台。

——但方向相反。

倒计时归零后两小时整。

安置区边缘。

朔从越野车后座探出小脑袋。

它揉了揉眼睛,金色火焰从暗淡逐渐恢复明亮。它先低头检查怀里的海贝——还在,纹路还在发光——然后抬起头,望向车窗外。

它看见了林烬和夜昙。

他们不再站在路灯下了。

他们坐在安置区边缘那块岩石上。

林烬的背靠着岩壁,夜昙靠在他肩头。他们都闭着眼睛,呼吸缓慢而均匀。

——睡着了。

朔怔怔地看着。

它第一次看见林烬睡觉的样子。

它第一次看见夜昙靠着别人肩膀、完全放松的样子。

它把海贝抱得更紧。

“他们累了。” 它轻声对自己说。

然后它没有叫醒他们。

它只是缩回后座,蜷成小小的一团,金色火焰慢慢暗淡下去。

——它也要睡了。

——明天醒来,老人安还会唱歌。

——明天醒来,康斯坦丁还会骂莱纳斯密封圈压力参数不对。

——明天醒来,艾琳还会端着药碗走进孕妇帐篷。

——明天醒来,星星还会抱着泰迪熊坐在花园边缘,看着她的粉色晶体慢慢恢复光芒。

——明天醒来,林烬和夜昙还会在这里。

——明天醒来,那个制造它、遗忘它、在神殿回廊里说“谢谢”的人……

也许已经在路上了。

朔闭上眼睛。

嘴角弯成新月的弧度。

倒计时归零后两小时十七分。

老人安的吟唱停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北方地平线。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和黑暗中缓缓平息的数据风暴。

他侧耳倾听。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握紧腰间的骨制法器。

干裂的嘴唇翕动,不是吟唱,是一句极轻的呢喃:

“有人在往这边走。”

“走得很慢。”

“像是在学……怎么用脚走路。”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他只是又闭上了眼睛。

——明早还要继续唱歌。

——铁离子富集到犁头可用的浓度,还需要大约六十三天。

——他活了七十三个雨季,不差这六十三天。

他可以等。

倒计时归零后三小时整。

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如墨。

安置区陷入一天中最深的睡眠。

林烬还靠着岩壁。

夜昙还靠着他。

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即使睡着了也没有松开。

朔蜷在后座,海贝贴在胸口,金色火焰随着呼吸的频率缓慢脉动。

赵峰的机械义眼进入待机状态,红光熄灭。

罗洪的鼾声从副驾传来。

康斯坦丁和莱纳斯挤在蒸馏器旁,老机械师的眼镜还架在鼻梁上,学徒的手边还摊着未画完的图纸。

艾琳趴在孕妇帐篷里的简易桌边,手边是喝了一半的凉茶。

星星抱着泰迪熊,在花园领域边缘睡得安稳。她的粉色晶体微弱发光,像一颗疲倦却不肯熄灭的星。

老人安靠着石碑,骨制法器握在手中。

——四百公里外。

——一个银白色的人影,正在荒原上缓慢移动。

他的步伐很慢。

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的土壤是否真实。

他的系统每秒提示他:当前速度低于最优路径的97%,预计到达时间将延长四小时。

他没有理会。

他只是走着。

感受辐射风擦过脸颊的触感。

感受靴底与荒原碎石摩擦的阻力。

感受胸腔里那个不会跳动的位置,某种正在缓慢解冻的、叫做期待的东西。

他掌心里,那枚刻着“我在这里”的结晶,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握紧了它。

——八十七年前,他没有握住她的手。

——八十七年后,他握着她的回信。

——走完这段,他要去见那个等了他一百年的人。

然后他要对她说——

他要对她说——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他正在走。

这就够了。

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中,一个银白色的人影,正在荒原上缓慢前行。

——他走得很慢。

——他在学习如何用脚走路。

——他在学习如何成为八十七年前,推开观测室门的那个人。

——他在学习如何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