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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上):正午的日常与未完成的对话
星陨27年·正午。
日光穿过辐射云层的缝隙,在安置区的地面上投下几块不规则的光斑。
这是三天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晴天。
不是那种末日特有的、病态的暗红天光——云层被垂直对流撕裂后,透出的日光泛着近乎正常的金白色。虽然辐射尘仍在空气中悬浮,虽然土壤里依然渗着微量的致命毒素,但此刻落在人皮肤上的温度,是暖的。
康斯坦丁把这缕日光归为“偶然的气象窗口期”。
他没有抬头去看。
他正盯着频谱仪上跳动的波形,铜管蘸水笔在笔记边缘快速记录数据。
第三轮。
老人安的吟唱刚刚结束,骨制法器的余韵仍在空气中残留,那极低的、接近人类听觉下限的元音振动,像沉入深水的钟声。
匹配度:71%。
比第一轮的73%低,比第二轮的68%高。
康斯坦丁在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学徒。”
莱纳斯从校准仪上抬起头,右臂的旧伤让他这个动作慢了半拍。
“数据存了?”
“存了。”
“频率特征曲线呢?”
“正在描。”
康斯坦丁没有说“好”。
他只是把频谱仪往前推了推,让莱纳斯能看清波形上的每一个细小波动。
这是四十三年前,他教第一个学徒画图纸时的习惯动作。
——不夸。
——不催。
——只是把工具摆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莱纳斯低下头,继续描线。
他的右手不太稳——三年前的旧伤破坏了精细运动神经,画直线时总会往左偏0.5度。他花了三年学会用左手辅助固定,把误差控制在0.1度以内。
此刻他描得很慢。
一笔。
停顿。
比照波形。
再一笔。
阳光落在他后颈,晒出一层薄薄的汗。
他没有擦。
——
粥锅旁。
朔蹲在临时搭起的木架边,用一块浸过星光催化液的麻布擦拭洗好的碗。
它做得很慢。
每一只碗都要举起来对着阳光检查一遍,确认没有残留的水渍,再用麻布仔细擦干内外壁,然后踮起脚尖放回木架第二层——那个位置不容易落灰。
铜碗放左边。
陶瓷碗放右边。
勺子横放在碗沿。
它做这些事时很专注。
专注到可以暂时不去想,为什么夜君还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从早晨到现在。
从夜君喝完那碗粥,把它递还给它、说“谢谢”开始。
他就一直坐在那里。
背脊挺直。
银白瞳孔低垂。
双手交叠在膝头。
掌心握着那枚发光的结晶。
他没有说话。
没有移动。
没有开启任何感知模块——朔从他的能量核心输出频率判断,他把对外扫描全部关闭了。
他只是在坐。
朔把最后一只碗放回木架。
它回过头,看着夜君。
金色火焰眼睛一眨不眨。
——他还在那里。
——和五分钟前一模一样。
朔犹豫了一下。
然后它从木架下层取出那只自己用的陶瓷碗——碗底有星光催化液修补的淡金色裂纹——又取出一只干净的空碗。
它端起粥锅。
锅里还剩小半锅粥,温热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它小心地舀了两勺。
一勺进陶瓷碗。
一勺进空碗。
它把那碗没有裂纹的、边缘平整的粥,轻轻放在夜君手边。
“……粥要凉了。” 它轻声说。
夜君的银白瞳孔微微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碗粥。
蒸汽从碗口袅袅升起。
——他不需要进食。
——他的系统在0.01秒内完成了全成分分析和摄入必要性评估,返回代码:无战术价值。
他伸出手。
银白色的、半透明的、指节修长但关节处有细密能量纹路的手。
他握起勺子。
他把粥送进嘴里。
——尝不出味道。
——但他把它咽下去了。
朔看着他把第一勺咽下去。
它的金色火焰弯成新月的弧度。
“康斯坦丁说,粥要趁热喝。” 它说,“凉了会腥。”
“你喝得慢。”
“下次我早点盛给你。”
夜君没有回答。
但他又舀起了第二勺。
——
路灯下。
林烬靠着灯杆,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
他在听。
听老人安的吟唱频率从73%波动到71%,听莱纳斯描图时笔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听朔踮脚放碗时木架轻微的吱呀声。
听那勺粥送入口中时,极轻的、几乎被辐射风淹没的吞咽声。
他睁开眼睛。
二十米外,那顶帐篷的门帘依然低垂。
夜昙在里面。
从早晨到现在,她没有出来过。
林烬没有用共轭感应去探知她的状态。
他只是把视线从门帘上移开,落回自己膝头。
那里摊着夜昙昨晚通过共轭感应传递给他、被他用随身笔记记录下的信息:
“星星的晶体亮度回升至基准值的79%。”
“艾琳的补铁剂配方对贫血孕妇有效。”
“老人安说,明天可以试着唱第四组频率。”
“莱纳斯昨晚梦到自己在画图纸,画了一整夜。”
“他说梦里的手不抖。”
林烬看着这行字。
很久。
然后他把笔记合上。
——没有回信。
——没有评论。
——只是合上。
——
帐篷内。
夜昙坐在睡垫边缘。
她的琥珀色左眼望着门帘缝隙透进的那一线光。
她在听。
听朔踮脚放碗的声音。
听康斯坦丁说“频率特征曲线呢”时那种四十年不变的、硬邦邦的语气。
听莱纳斯描图的呼吸节奏——平稳的,专注的,和他在认知加速领域里面对变异植物时的呼吸一模一样。
听那勺粥送入口中的声音。
——他喝了她煮的粥。
不,不是她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