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西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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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昌沉默良久。

“家父临终前,”他轻声道,“曾对臣说——”

他抬起头,眼底有极淡的水光。

“他说:‘昌儿,我不入朝,西岐三年内必遭王室讨伐。我入朝,或死或囚,西岐至少可得十年喘息。’”

他顿了顿。

“他说:‘为君者,不可以个人荣辱,置万民生死于不顾。’”

帝乙沉默。

殿中诸臣,皆垂首不语。

良久,帝乙起身,缓步走下宝座。

他走到姬昌面前,俯身,亲手将他扶起。

“西伯,”他说,“从今往后,寡人与你,君臣之外,亦是同路人。”

姬昌看着他,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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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明堂内殿。

帝乙、姬昌、邱莹莹,三人围案而坐。

案上摊着那枚刻有“黎”字的令牌,以及邱莹莹从蛟人巢穴中带回的鳞片。

“玄冥会,”姬昌缓缓道,“臣追查王陵三十年,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但十年前,那名背叛臣的死士曾透露,他接触的那个人,自称‘黎先生’。”

“黎先生……”邱莹莹沉吟,“可曾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姬昌摇头:“据那死士所言,此人永远戴着面具,从不以真容示人。他的声音也很奇特,不男不女,不阴不阳,不似活人。”

“不似活人?”帝乙皱眉。

“那死士的原话是——”姬昌顿了顿,“‘黎先生的声音,像是从坟墓里飘出来的。’”

殿中烛火忽然一跳。

邱莹莹感到一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王上,”她说,“小女子斗胆,想查验一物。”

帝乙点头。

邱莹莹取过那枚令牌,闭上眼,将法力缓缓注入。

令牌表面的“黎”字忽然亮起幽光。

那光芒不是金色,不是白色——是墨绿,如同腐朽青铜、死水深潭,带着浓重的死亡气息。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令牌从她手中滑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魔气。”

帝乙与姬昌对视一眼。

“魔族,”姬昌声音低沉,“三百年前与商朝结契,三百年后以‘玄冥会’之名卷土重来。”

他顿了顿。

“这棋局,比老夫想象的更大。”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触过令牌的手指——指尖隐隐发黑,那是魔气侵蚀的痕迹。她轻轻一捻,黑气消散,但那触感仍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她忽然想起祖乙王在玄圭残影中说的那句话——

“商朝六百年国祚,从一开始,便是魔族布下的棋局。”

若真是如此……

那商朝、西岐、青丘、蛟族……所有深陷局中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是魔族手中的棋子。

而她,邱莹莹,青丘九尾,奉母命入世报恩——

她以为自己来破局。

可若这“局”本身就是魔族的圈套呢?

若她每一步“报恩”,都是在为魔族收割做嫁衣裳呢?

她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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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王上。”

一个声音忽然在殿外响起,打破了沉寂。

是比干。

帝乙敛神:“进。”

比干推门而入,面色凝重:“王上,太庙来人禀报——九鼎有异动。”

帝乙猛然起身。

“什么异动?”

“九鼎,”比干一字一顿,“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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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太庙。

九尊巨鼎静立于大殿中央,历经六百年岁月,依旧沉穆庄严。

可今夜,它们不再沉默。

低沉的嗡鸣从鼎腹深处传出,如同远古巨兽的呼吸。九鼎之间的金色丝线若隐若现,那是镇国阵法运转的轨迹,本该平稳如江河,此刻却如怒海狂涛,起伏不定。

太卜辛甲跪在鼎前,以龟甲占卜。龟甲刚入火中,便“啪”地炸裂,碎成数片。

“王上!”辛甲伏地,“此为大凶之兆,九鼎示警——”

他话音未落,正北那尊鼎——正是邱莹莹发现被魔气污染、玄圭碎片失窃的那一尊——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鼎身剧烈震颤,一道道裂纹从鼎腹蔓延开来,如同蛛网,如同江河,如同——

如同祖乙王陵中那片龟甲的纹路。

“不好!”邱莹莹疾步上前,掌中金光大盛,全力注入鼎身。

可她的法力如同泥牛入海,被那鼎中肆虐的魔气吞噬殆尽。

裂纹仍在蔓延。

帝乙拔剑,轩辕剑仿品的金色符文亮起,与九鼎共鸣。两股力量在鼎身表面激烈对抗,竟暂时遏制住了裂纹的扩散。

“王上!”比干惊呼,“您不可——”

帝乙没有说话,只是将剑抵得更紧。

邱莹莹看着他持剑的侧脸——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虎口已被剑柄震裂,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滴入鼎中。

那滴血落入鼎腹的瞬间,裂纹停止了蔓延。

九鼎的嗡鸣渐渐平息,金色丝线重新平稳流转。

帝乙缓缓收剑,身形微晃,被邱莹莹扶住。

“王上,”她轻声道,“您受伤了。”

帝乙摇头,示意无碍。他看着那尊布满裂纹的鼎,面色凝重如铁。

“九鼎能撑多久?”他问。

邱莹莹沉默片刻。

“那尊鼎中的玄圭碎片已被魔气彻底污染,”她轻声道,“小女子以法力强行净化,也只能延缓鼎身崩毁。若要彻底修复,必须——”

她顿了顿。

“必须寻回那枚被污染的玄圭碎片,以商王血脉和九尾法力,剥离其中的魔族契约。”

帝乙看着她。

“那枚碎片,现在何处?”

邱莹莹垂下眼帘。

“在蛟人手中。”她说,“那夜在城西巢穴,他逃走时带走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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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太庙之外,夜风呼啸。

帝乙站在阶前,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他的右手已被太医包扎妥当,可伤口仍在渗血,将白色的纱布洇出点点红痕。

邱莹莹立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良久,帝乙开口。

“寡人即位三十年,”他的声音很低,“从不知商朝六百年国祚,竟是魔族布下的棋局。”

他顿了顿。

“寡人的先祖,寡人的臣民,寡人的子嗣——从成汤王到子启,六百年,二十余代,皆是魔族豢养的羔羊。”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邱莹莹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压抑了许久的、不愿宣之于口的悲凉。

“王上,”她轻声道,“这不是您的错。”

帝乙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夜空,看着那颗暗红色的、几乎看不见的星辰。

“那是荧惑。”他说,“主刀兵,主灾祸,主天下大乱。”

邱莹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荧惑守心——她曾在青丘典籍中读过这个天象。荧惑入心宿,帝王有灾,国运将倾。

“祖乙王驾崩那年,”帝乙说,“荧惑守心。”

他顿了顿。

“寡人即位那年,荧惑守心。”

他转头看向邱莹莹。

“寡人不知道,商朝还能撑过几次荧惑守心。”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鬓边早生的华发、眼角深深刻画的皱纹,看着他疲惫而坚毅的眼神。

她忽然想起祖乙王在残影中说的那句话——

“但愿他……比寡人做得更好。”

“王上,”她轻声道,“祖乙王在陵中说,他并非明君。可他做了他认为对的事,用了他的全部力气。”

她顿了顿。

“您也是。”

帝乙看着她,眼底有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邱莹莹。”他唤她的名字。

“是。”

“寡人那夜没有说完的话——”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

“寡人对你,不是君王对臣下的吩咐。寡人对你——”

夜风忽然停了。

星辰在苍穹中静静燃烧,烛火在太庙中轻轻摇曳。邱莹莹站在他面前,屏住呼吸,等待那未完的半句话。

帝乙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寡人以为,”他说,“说出来会很难。”

他顿了顿。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

他看着她。

“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

他话音未落。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那是宫门告急的警钟。

帝乙猛然转身,望向钟声来处。

城北方向,火光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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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这一夜,朝歌大乱。

北城门被一股不明势力突袭,守军猝不及防,险些失守。武成王黄衮率军驰援,激战至天明,方才击退来敌。

战后清点,守军死伤三百余人,敌军遗尸八十余具。

那些尸体的面容,无人认得。他们穿着寻常布衣,没有任何身份标识,死后连瞳孔都呈现诡异的灰白色。

邱莹莹验过其中几具。

“是魔傀。”她对帝乙说,“与那夜蛟人巢穴中的魔傀同出一源。”

帝乙看着那些形容可怖的尸体,沉默良久。

“他们为何突袭北门?”他问。

邱莹莹没有答案。

姬昌站在她身侧,望着城北方向,若有所思。

“王上,”他说,“臣有一猜测。”

“讲。”

“魔傀攻城,表面是攻城略地,实际——”他顿了顿,“实际是声东击西。”

帝乙猛然醒悟。

“太庙!”

一行人疾驰回宫,直趋太庙。

太庙守卫森严,并无异状。那尊布满裂纹的九鼎,仍静静立在原处。

可邱莹莹一踏入殿门,便知道出事了。

那枚她亲手从祖乙王陵中带回、亲手交给帝乙的玄圭碎片——

不见了。

帝乙面色铁青。

“寡人亲手将此物放入秘匣,秘匣置于太庙密室,有专人看守。”他一字一顿,“谁能盗走?”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走到秘匣前,俯身细看。

匣子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撬动痕迹。锁具精密,需三把钥匙同时开启——那三把钥匙,此刻分别在她、帝乙和太卜辛甲手中。

她缓缓伸出手,轻触匣面。

一缕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息,残留在匣缝之中。

那气息阴冷、诡谲,带着腐朽青铜的锈味——

与蛟鳞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是蛟人。”她说。

帝乙看着她,眼底寒意如冰。

“他还活着。”

“是。”邱莹莹轻声道,“他一直都在。”

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在这座六百年王宫的重重守卫之中。

来去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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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此后数日,朝歌城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之中。

北门之战后,敌军再未出现。可那八十余具魔傀尸体,如同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无人知道下一剑何时落下。

帝乙下令全城戒严,增调四方兵马入卫王畿。

姬昌上书,请求提前归国,以西岐之兵协防商都西线。

帝乙准奏。

临行前夜,姬昌入宫辞行。

明堂内殿,烛火如豆。

“王上,”姬昌跪于帝乙面前,“臣归国后,当整军经武,以备非常。若朝歌再有危难,臣必率西岐之兵,星夜驰援。”

帝乙亲手扶起他。

“西伯,”他说,“寡人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上请讲。”

帝乙看着他,缓缓道:

“若有一日,商朝气数真的尽了,寡人只求你一件事。”

姬昌垂首:“王上请吩咐。”

“善待寡人的子民。”帝乙说,“无论谁为天下主,寡人只望这天下苍生,能免受刀兵涂炭。”

姬昌抬起头,看着他。

两位君王,隔着烛火对视。

一个五十三岁,鬓发已白,三十年帝王生涯,从未真正睡过一个安稳觉。

一个六十一岁,白发如雪,三十载隐忍负重,终于等到真相大白的这一日。

他们曾是君臣,曾是潜在的敌人,曾彼此试探、彼此戒备。

可此刻,他们都只是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一个即将归国,一个独守孤城。

姬昌深深一揖。

“王上之命,”他说,“臣谨记于心。”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

“邱姑娘,”他没有回头,“保重。”

邱莹莹站在帝乙身侧,轻声道:“西伯侯也保重。”

姬昌微微颔首。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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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姬昌离朝那日,天降大雨。

邱莹莹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支小小的队伍在雨中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天地苍茫。

帝乙没有来送行。

他坐在明堂中,面前摊着那尊布满裂纹的九鼎拓片,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王上,”邱莹莹轻声道,“您该歇息了。”

帝乙没有抬头。

“寡人睡不着。”他说。

邱莹莹在他身侧坐下。

窗外雨声潺潺,殿中烛火摇曳。

“邱莹莹。”帝乙忽然开口。

“是。”

“寡人那夜的话,还没有说完。”

邱莹莹的心跳,在那一刻顿了一顿。

“是。”她轻声道。

帝乙放下手中的拓片,转头看她。

烛火映在他眼底,将那片深海般的沉寂,染上了一点温暖的光。

“寡人说,寡人对你,不是君王对臣下的吩咐。”

他顿了顿。

“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

殿门忽然被猛地推开。

比干跌跌撞撞冲入,面色惨白。

“王上!”他的声音颤抖如秋叶,“太子殿下——”

帝乙猛然起身。

“太子怎么了?”

比干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太子殿下他——”

他抬起头,看着帝乙,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邱莹莹的心,忽然沉到了谷底。

她没有等他说完,已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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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太**。

子启躺在榻上,面色青灰,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的眉心,有一道极细的黑线——那是噬魂咒深入魂魄的标志。邱莹莹亲手为他驱除过两次咒印,亲手给他戴上护身玉佩,亲手喂他服下续命丹。

可那道黑线,依然在他眉心盘踞,如同附骨之疽。

姚氏跪在榻边,没有哭泣。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帝乙踏入殿门,步伐踉跄。

他走到榻前,看着儿子青灰的面容,看着那道盘踞在他眉心的黑线。

他缓缓伸出手,轻触子启的额头。

“启儿。”他低声唤。

子启的眼睫微微颤动。

他睁开眼,看见了父王。

“父王……”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孩儿……好困……”

“不要睡。”帝乙握紧他的手,“父王在这里,你邱姐姐也在这里——我们会治好你。”

子启微微摇头。

“孩儿知道……自己好不了了……”他轻轻说,“可孩儿不怕……因为父王会很难过……”

他顿了顿。

“孩儿不想让父王难过……”

帝乙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儿子的手,紧紧地握着,仿佛只要握得足够紧,就能把那个渐渐远去的魂魄拽回来。

邱莹莹跪在榻前,将法力源源不断注入子启体内。

那黑线纹丝不动。

她用了全力——九尾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掌中金光如烈日当空。可那黑线如同生根于子启魂魄深处,任凭她如何驱除,只是不退。

“为什么……”她的声音沙哑,“我明明已经……”

“姑娘。”

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是箕子。

他站在殿门处,看着这一幕,眼底有极深的悲悯。

“噬魂咒到了这一步,”他轻声道,“已经不是任何法力能驱除的了。”

他顿了顿。

“除非——”

邱莹莹猛然回头:“除非什么?”

箕子看着她,缓缓道:

“除非,有人愿意以命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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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殿中寂静如死。

姚氏抬起头,看着箕子,眼中忽然有了光。

“以命换命……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发颤,“用本宫的命,能救启儿吗?”

箕子摇头。

“王后娘娘恕罪。”他轻声道,“此术需修行之人方能施展。且施术者需以自身魂魄为祭,将太子殿下魂魄中的咒印,尽数转移至自己体内。”

他顿了顿。

“咒印离体之时,便是太子殿下痊愈之日。咒印入体之时,便是施术者——”

他没有说完。

姚氏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她只是个凡人。她没有法力,没有修为,她救不了自己的孩子。

帝乙看着箕子。

“寡人来。”他说。

箕子摇头。

“王上虽身负王气,却非修行之人。”他轻声道,“此术需以修行根基为引,王上纵有救子之心,亦无法施展。”

帝乙沉默。

邱莹莹跪在榻前,握着子启渐渐冰冷的手。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他病弱、苍白,却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唤她“邱姐姐”,拉着她去看自己写的甲骨文,认认真真地说:“启”。

他问她:“姐姐会回来吗?”

她说:“会。”

她回来了。

她带回了一枚玄圭碎片,带回了一个三百年前的秘密,带回了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她以为她可以救他。

她错了。

她救不了任何人。

她甚至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我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帝乙猛然看向她。

“不行。”他一字一顿。

邱莹莹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着子启,看着那张稚嫩的、渐渐失去血色的脸。

“王上,”她轻声道,“我是修行之人。我有三百年修为,有九条命。”

她顿了顿。

“用一条命,换太子殿下一条命——这笔买卖,很划算。”

“不划算。”帝乙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寡人说过,不需要你献出性命。”

“这不是献出性命。”邱莹莹终于转头看他。

她的眼底,有泪光一闪而过,却没有落下。

“这是——”她轻声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低头,将子启的手轻轻放入帝乙掌心。

“王上,”她说,“那夜您没有说完的话——”

她顿了顿。

“等您想好了,再告诉我。”

帝乙握着儿子的手,看着她。

他看到她眼底那抹决绝的光芒,看到了她身后那九条虚幻的、渐渐凝实的狐尾。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邱莹莹。”他的声音沙哑。

她站起身,退后三步。

九尾虚影在她身后缓缓展开,每一条都泛着璀璨的金光。

箕子看着她,轻轻叹息。

“姑娘,”他说,“你可想好了?”

邱莹莹点头。

“那便得罪了。”

箕子双手结印,一道玄奥的法阵从地面浮现,将邱莹莹与子启笼罩其中。

帝乙猛然起身,想冲入阵中。

可他迈不出那一步。

法阵的力量将他隔绝在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跪在榻前,将掌心贴上子启的眉心。

金光如潮水般涌出。

那盘踞在子启魂魄深处的黑线,在金光的冲刷下,终于开始松动。

一根,两根,三根——

黑线从子启眉心缓缓抽出,如同从深潭中拔出的藤蔓,带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它们缠绕上邱莹莹的手指。

她轻轻蹙眉,却没有退缩。

更多黑线涌出,如同嗅到血腥的蚂蟥,争先恐后地钻入她掌心。

她的面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身后那九条狐尾,其中一条的光芒,正在渐渐黯淡。

子启的面色,却在一点点恢复红润。

他的呼吸平稳了,眉心那道盘踞的黑线消失了,青灰的肤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孩童应有的温润。

他睁开眼,看见了父王,看见了母后。

他轻声问:“邱姐姐呢?”

邱莹莹已退到殿角。

她靠墙而立,面色苍白如纸,额头沁满冷汗。她的右手——那只为子启驱除咒印的手——此刻已漆黑如墨,五指几乎无法动弹。

可她仍在微笑。

“殿下,”她轻声道,“您好了。”

子启看着她,眨了眨眼。

“姐姐,你的手……”

“没事。”邱莹莹将那只手藏入袖中,“只是沾了些灰尘。”

帝乙大步走向她。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那只漆黑的手从袖中拉出。

他看到了那些黑线。

它们已深深入侵她的皮肉,正沿着血脉向心脉蔓延。她身后的狐尾,那条光芒黯淡的,此刻已近乎透明。

“这就是你所说的——”他一字一顿,声音颤抖如怒海孤舟,“‘划算’?”

邱莹莹看着他,轻轻摇头。

“王上,”她说,“一条尾巴,换太子殿下一条命。这真的是——”

帝乙忽然俯身,将她横抱而起。

“王上!”众人惊呼。

帝乙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抱着邱莹莹,大步走出太**,走入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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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偏殿。

帝乙将邱莹莹放在榻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之物。

他坐在榻边,看着她。

她面色苍白,唇无血色,那只漆黑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她身后的九尾虚影若隐若现——那条近乎透明的尾巴,此刻已几乎看不见了。

“王上,”她轻声道,“您不该这样。”

“不该怎样?”

“不该抱我来这里。”她说,“不该……这样看着我。”

帝乙没有答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苍白的唇。

他忽然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耳廓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夜的话,”他说,“寡人还没有说完。”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答话。

“寡人对你,不是君王对臣下的吩咐。”他一字一顿,“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

他顿了顿。

“是一个男人,对一个他动了心的女人。”

殿中寂静如死。

窗外雨声已歇,夜风轻轻吹动帷幔。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深沉的、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她想起他站在城楼上目送她的背影,想起他为她挡剑时的毫不犹豫,想起他问她“你需要什么”时的认真。

她想起那半句始终没有说完的话。

原来,那句话是——

“王上,”她轻声道,“您不该动心的。”

“为何不该?”

“因为我不是人。”她说,“我是狐仙,是妖。人与妖,从来不该有——”

“寡人不管什么人与妖。”帝乙打断她,“寡人只知道,你站在寡人身前为寡人挡箭那日,寡人就在想——”

他顿了顿。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女子。”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我只有八条尾巴了。”她轻声说,“我变丑了。”

帝乙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这样笑,没有帝王威严,没有朝堂重压,只是一个男人对着他动了心的女子,无可奈何地、温柔地笑。

“丑吗?”他说,“寡人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

“寡人只看到一个,从三百年前跋涉而来,为了报一个素未谋面的恩,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哽。

“——却还在笑的傻姑娘。”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明白了。

三百年的修炼,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来她以为自己在修无情道、在避世间尘。

她以为她不会被任何人牵动心绪。

她以为她来人间只是为了完成使命,然后回到青丘,继续她漫长的、孤独的岁月。

可此刻,她看着这个鬓发已白、眼底有光的男人——

她忽然不想回去了。

“王上,”她轻声说,“您的话,我收下了。”

帝乙看着她。

“然后呢?”他问。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曾在祭祀大典上为她挡下致命一箭;曾在太子榻前滴血驱咒,毫不犹豫;曾在九鼎崩裂之际持剑对抗魔气,虎口震裂也不肯退后半步。

那只手,曾将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微凉。

她轻轻握住它。

“然后,”她说,“等我养好伤,您再亲口告诉我一遍。”

帝乙看着她,眼底有光芒闪动。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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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这一夜,帝乙没有离开偏殿。

他坐在榻边,守着那个为他挡箭、为太子断尾的女子,守了整整一夜。

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仿佛梦中仍在与人交战。那只漆黑的手已被她以法力封住,黑线不再蔓延,却也没有消退。

太医来看过,摇头叹息。

箕子来看过,沉默不语。

太卜卜过一卦,只说“凶中藏吉,吉凶未卜”。

帝乙只是坐在那里,没有问任何人。

黎明时分,邱莹莹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帝乙坐在榻边,眉目间是彻夜未眠的疲惫。

“王上,”她轻声道,“您该去早朝了。”

帝乙摇头。

“寡人今日不早朝。”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君王不早朝,”她说,“史官会记下来的。”

“让他们记。”帝乙说。

窗外,晨光熹微。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朝歌城的炊烟袅袅升起,早市的喧嚣由远及近。太**传来消息,说殿下今日精神大好,已能下榻行走了。

太庙中,那尊布满裂纹的九鼎,仍在静静伫立,等待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最后一刻。

城西某处,一双幽绿的眼睛,正透过窗隙,望向这座渐渐苏醒的王宫。

蛟人把玩着掌心那枚漆黑的玄圭碎片,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九尾断了一尾,”他低声道,“还有八尾。”

他顿了顿。

“帝乙啊帝乙,你能让她为你断几尾?”

没有人回答他。

晨风穿过窗隙,将他手中的玄圭碎片吹得微微震颤。

那震颤,像是沉睡三百年的魔族,在梦中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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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