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鼎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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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鼎裂天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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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尾之伤,远比邱莹莹预想的更重。

那条为她挡下子启咒印的狐尾,并非只是“黯淡”或“近乎透明”——它在离体的那一刻,便已化作点点金芒,消散于天地之间。邱莹莹感知不到它的存在,如同感知不到自己失去了一只手、一只眼,或是心口某块从不曾留意、失去后才知锥心刺骨的骨。

三百年修为,九分去一。

她躺在偏殿的榻上,望着头顶承尘上细密的花纹。窗外秋阳正好,金色光斑透过窗棂洒落地面,她却觉得冷。

那冷不是从伤口传来的——伤口早已愈合,漆黑的手掌也褪去了骇人的颜色,恢复成素白纤柔的模样。那冷是从魂魄深处渗出来的,像一个从未住过人的空房间,忽然被搬走了一件家具,空旷得令人心慌。

“姑娘,该喝药了。”

小莲端着药碗进来,小心翼翼地在榻边坐下。这丫头自她断尾那夜后便红了眼眶,这几日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似的。

邱莹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苦涩,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王上呢?”她问。

“早朝还未散。”小莲答道,“听说东夷又有乱象,朝堂上吵得厉害。”

邱莹莹“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她将空碗递还小莲,重新靠回榻上。失去一尾,她的感知也弱了几分——从前她能将法力探出宫墙,漫过整座朝歌城,甚至触及百里外的山川田野。如今,那无形的触角短了一截,像被剪去一截的蛛丝,再织不成从前那样绵密恢弘的网。

可她还是能感知到,那座明堂之中,有个人正为他的王朝、他的子民、他的宿敌与盟友,耗尽心神。

他鬓边的白发,大概又多了几根。

“姑娘,”小莲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王上他……对姑娘,真好。”

邱莹莹看向她。

小莲被她看得有些慌,垂下头:“奴婢多嘴了……”

“不是多嘴。”邱莹莹轻声道,“你说得对。”

她顿了顿。

“他很好。”

小莲悄悄抬眼,见邱莹莹没有生气,胆子便大了些:“姑娘,奴婢在宫中三年,从未见过王上对谁这样。那夜王上抱着姑娘从太**出来,一路走到偏殿,谁都不让碰,连王后娘娘想搭把手都被挡开了……”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轻,眼睛却亮晶晶的。

“宫人们都在说,王上这回,是真的动了心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的光斑,想起那夜帝乙坐在她榻边,握着她的手,说了那半句三百年后她仍会记得的话。

“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他动了心的女人。”

她活了三百零二年,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不是青丘族人那种血脉相连的关怀,不是人间百姓对狐仙顶礼膜拜的敬畏,不是那些求她庇佑、求她赐福、求她成全的各色人等虚与委蛇的奉承。

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

“小莲。”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人与妖……能在一起吗?”

小莲愣住了。

她看着邱莹莹,嘴唇翕动,想答又不知如何作答。半晌,她轻声道:“奴婢……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晓得,姑娘是好人,王上也是好人。好人跟好人,应该能在一起的吧?”

邱莹莹轻轻笑了。

“傻丫头。”她说。

可她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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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乙踏入偏殿时,已是午后。

他换了常服,玄色深衣,腰间只系一条素帛,没有朝堂上那些繁复的佩饰。眼下两片青黑,显然这几夜都没睡好,可看见邱莹莹靠坐在榻上,眉目间便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今日可好些?”他在榻边坐下,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探了探脉。

“好多了。”邱莹莹任他把脉,没有抽回手,“王上朝事繁忙,不必日日过来。”

帝乙没有答话。

他凝神感知着她的脉象——比前日平稳了些,但仍虚浮无力。那断尾之伤,远不是三五日能养回来的。

“东夷那边,”邱莹莹问,“很棘手?”

帝乙收回手,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

“东伯侯姜桓楚上书,说东夷九部有联合之势,恐明年开春会大举西侵。”他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政务,“他要寡人增兵三万,粮草百万斛。”

“王上准了?”

“准了。”帝乙说,“东夷之患,自寡人即位便未平息。若能以粮草换边防安稳,这笔账划得来。”

邱莹莹看着他。

她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半句——增兵东线,西线便空虚。西岐虽已暂时结盟,可姬昌归国后,能否约束麾下那些虎视眈眈的将领,仍是未知之数。

商朝如今,如同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四肢都在溃烂,却只能拣最痛的那一处先敷药。

“王上,”她轻声道,“您太累了。”

帝乙微微一怔。

随即,他笑了——不是朝堂上那种威仪凛然的微笑,是疲惫的、带着些许自嘲的笑。

“寡人自即位那天起,就知道这王位不是享福的。”他说,“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累。”

他顿了顿。

“可再累,也得撑着。”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那只被他握过的手,轻轻翻过来,覆在他手背上。

她的掌心微凉,他的掌心温热。

窗外秋阳正好,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相依相偎。

“王上,”她忽然说,“等您不这么累了,我带您去青丘看看。”

帝乙看着她。

“青丘是什么样子?”他问。

“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桃花。”邱莹莹轻声说,“不是人间那种粉白,是浅浅的绯色,像朝霞落在枝头。风一吹,花瓣落进溪水里,整条溪都成了淡红色。”

她顿了顿。

“我小时候常去那条溪边玩。母亲说,青丘的桃花三百年前开过一次,此后便再没那样盛过。”

“三百年前?”帝乙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时间节点。

“祖乙王北上的那年。”邱莹莹说,“母亲说,那年的桃花,是为英雄开的。”

帝乙沉默良久。

“寡人不是英雄。”他轻声道。

邱莹莹看着他。

“您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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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过了七日。

帝乙每日早朝后便来偏殿,有时带着奏章,在邱莹莹榻边批阅;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说些朝堂上的琐事、宫中的趣闻、甚至他幼年时在王宫中的记忆。

他说他八岁那年第一次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额头留了一道疤,如今藏在发际线里,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他说他十二岁被立为太子,第一件事不是接受群臣朝贺,而是被先帝押着背了三天三夜《商书》,背不完不许吃饭。

他说他二十岁大婚那夜,独自在殿外站了半个时辰,看着满天星斗,心想:从今往后,便不是一个人了。

“可当了三十年王,”他轻声道,“有时候还是觉得,寡人始终是一个人。”

邱莹莹握紧他的手。

她没有说什么“您还有我”之类的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像他这些日子握着她那样,沉默而笃定。

第七日黄昏,箕子来了。

他站在偏殿门外,须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这位素来淡泊的王叔,此刻面色却有几分沉重。

“王上,”他行了一礼,“臣有一事,需与王上及邱姑娘详谈。”

帝乙与邱莹莹对视一眼。

“进来说。”

箕子踏入殿中,在案前落座。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开在案上。

帛书以金线织成,历经岁月而不朽。邱莹莹认得这种材质——与祖乙王陵中那卷遗诏帛书,一模一样。

“这是……”帝乙也认出来了。

“这是太庙秘录中,最后一卷未曾开启的帛书。”箕子声音低沉,“三日前,臣独自入秘室,将其取出。”

帝乙面色微变:“太庙秘录需三公共同开启——”

“臣知道。”箕子打断他,抬起头,直视帝乙的眼睛,“臣也知道,私启秘录,罪当削爵流放。可臣更知道——”

他顿了顿。

“若不开启此卷,王上、邱姑娘、乃至整座朝歌城,恐怕都等不到三公齐聚的那一日了。”

帝乙沉默。

他看着那卷帛书,看着帛书上古老而繁复的封印纹路。那封印与他曾在祖乙王陵青铜箱上见过的如出一辙,只是更加繁复、更加古老。

“这是祖乙王留下的?”他问。

“是。”箕子说,“这是祖乙王临终前,亲手封印的最后一道遗命。”

他顿了顿。

“三百年来,无人知晓这卷帛书中写的是什么。臣也不知。”他看着帝乙,“臣只知,祖乙王遗诏说——‘此卷非商朝存亡之际不得开启,非王室血脉与九尾狐族共在不得开启。’”

他看向邱莹莹。

“今日,存亡之际已至,王室血脉与九尾狐族亦在。”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请王上,开启此卷。”

帝乙看着那卷帛书,良久不动。

他想起祖乙王陵中那卷遗诏,想起那枚被他亲手放入秘匣、又亲手失窃的玄圭碎片,想起三百年前那位君王临别的叹息——

“但愿后世子孙,比寡人做得更好。”

他伸出手,划破指尖。

一滴鲜血,滴落在封印纹路中央。

邱莹莹同时将法力注入纹路。

金光与血光交织,封印如莲花层层绽放。

帛书缓缓展开。

上面的字迹,不是夏篆,不是甲骨文,甚至不是邱莹莹所识的任何一种人间文字。

那是——

“魔族文字。”箕子的声音低如叹息,“三百年前,祖乙王从混沌口中习得此语。他用魔族之文,写下了魔族之契的破解之法。”

帝乙看着那些扭曲如蛇、森然如骨的文字。

“写了什么?”

箕子逐字辨认,面色越来越凝重。

良久,他抬起头。

“祖乙王说,”他一字一顿,“魔族契约的根源,不在九鼎之中。”

帝乙瞳孔微缩:“不在九鼎?那在何处?”

箕子看着他,缓缓道:

“在王室血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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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寂静如死。

邱莹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背升起,直冲天灵。

王室血脉。

六百年前,成汤王开国,以玄圭为核铸九鼎,与魔族立契。

那契约的载体,不是玄圭,不是九鼎——

是成汤王自己。

他将魔族契约嵌入自己的血脉,代代相传,以商王血胤为祭,换取六百年国祚。

这便是“镇国之力”的真正来源。

这便是祖乙王临终前那句“商朝六百年国祚,从一开始便是魔族布下的棋局”的真正含义。

帝乙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方才划破指尖、滴血启封的手。指尖的伤口已愈合,只剩一道极细的红痕。

三百年。

三百年来,二十九代商王,每一位都以为自己在继承先祖基业、守护天下苍生。

每一位都不知道,自己的血脉,是魔族契约的活祭。

“可有破解之法?”帝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箕子继续辨认帛书上的文字。

良久,他抬起头。

“有。”他说,“两法。”

邱莹莹的心猛然提起。

“其一,”箕子缓缓道,“聚齐九枚玄圭碎片,以九鼎为炉,以商王血脉为引——”

他顿了顿。

“将契约自商王血脉中剥离,焚于九鼎之中。商朝国祚断绝,镇国之力消散,然此后商王血脉,不再受魔族掣肘。”

帝乙没有说话。

“其二呢?”邱莹莹问。

箕子看着她,眼底有极深的悲悯。

“其二,”他说,“以九尾狐仙九尾为祭,每断一尾,可毁一片玄圭中的魔族契约。”

他顿了顿。

“九尾尽断,魔族契约九分尽毁。商朝国祚不断,镇国之力不散——”

他声音低沉:

“然施术者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不留片念。”

与祖乙王陵中那残影所言,一字不差。

邱莹莹垂下眼帘。

她没有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她知道没有。

三百年前祖乙王用尽余生追查,只找到这两条路。

一条,断国祚,保血脉。

一条,断九尾,保国祚。

没有两全之策。

“寡人选第一条。”帝乙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邱莹莹抬头看他。

“王上——”

“商朝六百年,”帝乙看着她,“寡人守了三十年,够了。”

他顿了顿。

“可寡人不能让先祖血脉,世世代代做魔族的祭品。”

他看着邱莹莹。

“寡人也不能让你——”

他没有说完。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王上,”她说,“您还没问我愿不愿意。”

帝乙一怔。

“我愿意。”邱莹莹说。

她声音很轻,像窗外飘落的秋叶,却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三百年前,祖乙王为救我青丘一族,以凡人之身对抗上古凶兽,身受重伤,回朝三年便驾崩。”她说,“他不是为了报恩——那时青丘与他并无恩情。他只是觉得,护佑生灵,是君王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

“三百年后,我奉母命入世报恩。可这几个月来,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报恩。”

她看着帝乙。

“我为王上挡箭,是因为不想看您死。”

“我为太子断尾,是因为那孩子叫我姐姐。”

“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使命——”

她轻声道:

“是因为我想站在这里。”

帝乙看着她。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夕阳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她仍是那样苍白、那样虚弱,可她眼底的光芒,比他在任何战场上见过的烈火都更灼亮。

“邱莹莹。”他唤她的名字。

“是。”

“你知不知道,”他说,“寡人这辈子,从没赢过。”

他顿了顿。

“寡人即位那年,东夷叛乱,寡人御驾亲征,打了两年才勉强平定。班师回朝那日,先帝已经病得认不出人了。”

“寡人想改革弊政,可朝中勋贵盘根错节,动一处牵全身,最后只裁撤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闲职。”

“寡人想压制西岐,可西岐势大已成,寡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姬昌坐大,从‘西伯’变成诸侯口中的‘文王’。”

“寡人连自己的儿子都保护不了。若不是你——”

他没有说下去。

邱莹莹轻轻握住他的手。

“王上,”她说,“您不需要赢。”

帝乙看着她。

“您只需要撑住。”她说,“撑到那一天,那个对的人出现,做您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她顿了顿。

“您不是输家。您是守夜人。”

帝乙沉默良久。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暮色如潮水般涌来,将殿中一切染成深蓝。

“守夜人。”他低声重复。

“是。”邱莹莹说,“您守的不是商朝,是这片土地上的万千生灵,是等待黎明的人。”

她看着他,眼底有光。

“我也是等待黎明的人。”

帝乙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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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帝乙召三公入宫。

太师商容、太傅梅伯、太保箕子,三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跪于明堂之下,听帝王宣旨。

“寡人决议,”帝乙的声音平稳如常,“聚九鼎玄圭,破魔族契约。商朝国祚——”

他顿了顿。

“商朝国祚,自寡人而终。”

商容猛然抬头,老泪纵横。

“王上!不可!”

帝乙抬手,制止了他的谏言。

“太师,”他说,“寡人知你忠心。可此事,寡人已决。”

他走下宝座,亲手扶起商容。

“寡人不是成汤王那样的开国雄主,也不是祖乙王那样的中兴明君。寡人守了三十年,只能守住这残破江山,不曾开疆拓土,不曾泽被苍生。”

他顿了顿。

“可寡人至少能做一件事——”

他看着商容,看着梅伯,看着箕子。

“让寡人的子孙后代,不再做魔族豢养的祭品。”

商容伏地痛哭。

梅伯沉默叩首。

箕子深深一揖。

这一日,朝歌城上空阴云密布,似有暴雨将至。

可那雨始终没有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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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有老臣跪在明堂外痛哭流涕,说王上被妖女蛊惑,要断送六百年社稷。

有勋贵连夜串联,密谋逼迫除立,被武成王黄衮带兵弹压,一夜间罢黜七人。

有百姓不明就里,只听说是王上要“自绝国祚”,惶惶不可终日。

帝乙一概不理。

他将朝政托付给比干与箕子,将兵权托付给黄衮与东伯侯姜桓楚,将太子托付给王后姚氏。

然后,他开始着手追查八枚玄圭碎片的下落。

邱莹莹守在太庙中,日复一日以法力温养那尊布满裂纹的九鼎。

断尾之伤未愈,她每次施法都痛彻心扉。可她从不叫停。

帝乙每日从明堂散朝,便来太庙陪她。

他不说话,只是坐在她身侧,看她施法,替她拭汗。有时她痛得厉害,他便握住她的手,什么也不说,只是握着。

那样的时刻,邱莹莹会觉得,断尾的痛楚也不那么难熬了。

第七日,第一枚玄圭碎片的下落有了眉目。

那是比干从堆积如山的旧档中翻出来的——帝乙十年,有猎户在朝歌西郊山林中拾得一“异石”,献于官府。官府不知此物为何,呈入宫中,此后便再无记载。

“再无记载的意思是,”比干面色凝重,“宫中档册中,此物入库后便消失了。”

“何时消失的?”

“帝乙十二年。”比干顿了顿,“那一年,德妃入宫。”

德妃。

邱莹莹想起那个在太**外与她“偶遇”的女人,想起她矜持的笑容、意味深长的话语。

“德妃的母族,”帝乙沉声道,“是朝中勋贵苏氏。苏氏世代镇守西陲,帝乙十二年,其父苏护以军功入朝,献女入宫。”

他顿了顿。

“德妃入宫后,颇得寡人信任。寡人曾让她协理六宫事务,包括——”

他没有说下去。

“包括宫中府库。”比干替他完成,“德妃协理六宫十年,直至五年前王后身体好转,才将宫务交还。”

邱莹莹感到一阵寒意。

“王上,”她轻声道,“德妃娘娘……如今何在?”

帝乙看着她。

“在永寿宫。”他说,“三日前,自称身体不适,闭门谢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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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寿宫。

德妃苏氏倚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竹简,似在阅读。殿中焚着淡淡的沉香,烟雾袅袅,将她的面容衬得朦胧而疏离。

“娘娘,王上驾到——”

她放下竹简,缓缓起身,行礼如仪。

“臣妾恭迎王上。”

帝乙看着她,没有说“平身”。

德妃也不以为意,自行直起身,目光越过帝乙,落在邱莹莹身上。

“邱姑娘也来了。”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与那日在太**外一般无二,矜持、得体、无懈可击,“姑娘的伤可好些了?”

邱莹莹没有答话。

德妃轻轻叹息。

“王上此来,是为了那枚玄圭碎片吧。”她说。

殿中寂静。

德妃缓步走回榻边,重新坐下。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二十三年了。”她轻声道,“臣妾入宫二十三年,从未见过王上这样看一个人。”

她看着帝乙。

“王上看臣妾,从来只是看一个妃子。可王上看邱姑娘——”

她顿了顿。

“是看一个女子。”

帝乙没有接话。

德妃也不等他接。她自顾自地说下去。

“臣妾的父亲,是苏氏家主,镇守西陲三十年。臣妾的兄长,是当朝将军,驻守边关,三年未归。臣妾的弟弟,是太学博士,每日与那些青年才俊谈论诗书礼乐。”

她轻轻笑了一下。

“苏氏满门忠烈,世代为商朝守边。臣妾入宫那年,父亲对臣妾说——‘女儿,你在宫中,便是苏氏在天子身边的眼。不是为了窥伺,是为了护佑。若有朝一日,天子要对苏氏不利,你要第一个报信。’”

她看着帝乙。

“王上,臣妾做到了。”

帝乙沉声道:“寡人从未要对苏氏不利。”

“臣妾知道。”德妃说,“可父亲不知道。苏氏世代守边,见的杀戮太多,信的只有刀剑和实力,从不信人心。”

她顿了顿。

“所以,当那人找上父亲时,父亲没有拒绝。”

“那人是谁?”帝乙问。

德妃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轻轻放在案上。

青铜所铸,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黎”字,背面刻着噬魂咒的符文。

与姬昌从馆驿杂役身上搜出那枚,一模一样。

“臣妾不知他是谁。”德妃说,“臣妾只知道,父亲称他为‘黎先生’。他助苏氏在朝中站稳脚跟,助臣妾成为王上妃嫔。作为交换——”

她顿了顿。

“苏氏为他提供一些……便利。”

“什么便利?”帝乙的声音冷如寒冰。

德妃垂下眼帘。

“宫中府库的出入许可。”她说,“西陲边关的兵力布防。以及——”

她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以及,祖乙王陵的大致方位。”

邱莹莹心头大震。

十年前。姬昌的心腹死士被策反,王陵秘密外泄——原来泄露给黎先生的,不止西岐的背叛者,还有苏氏。

“那枚玄圭碎片,”帝乙一字一顿,“如今在何处?”

德妃摇头。

“臣妾不知。”她说,“臣妾只是奉命将碎片从府库中取出,转交给黎先生的人。至于那碎片后来去了何处,臣妾无权过问。”

她顿了顿。

“但臣妾知道,黎先生这些年一直在追查其余玄圭碎片的下落。祖乙王分藏八片,他已得其三。”

三片。

邱莹莹感到一阵窒息。

她拼尽全力,才从祖乙王陵中寻回一片。而黎先生——那个藏身暗处、从未以真面目示人的神秘人物——已得其三。

“你可知,”帝乙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你与苏氏所做之事,是在助纣为虐?”

德妃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矜持,不是得体,而是苦涩的、自嘲的、近乎凄凉的。

“王上,”她轻声道,“臣妾入宫二十三年,从未得过您的正眼相看。臣妾为您诞育二子一女,您来看孩子的次数,比来看臣妾的次数多三倍。”

她顿了顿。

“臣妾不怨您。您是王,心中装的是天下,不是儿女私情。臣妾认命。”

她看着邱莹莹。

“可臣妾不甘心。”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凭什么是她?她来宫中不过数月,您便为她破例、为她动心、为她不惜断送六百年社稷。臣妾二十三年,换来的是您客气、疏离、相敬如宾。”

她轻轻笑了一下。

“臣妾做错了什么?”

殿中寂静如死。

帝乙看着她,良久不语。

终于,他开口。

“你没有做错什么。”他说,“是寡人的错。”

德妃一怔。

“寡人娶你,不是为了情爱,是为了安抚苏氏、稳固西陲。”帝乙的声音很平静,“寡人待你客气疏离,不是因为你不值得,是因为寡人从没想过要去了解你值不值得。”

他顿了顿。

“这是寡人的错。不是你。”

德妃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王上,”她轻声道,“您从未对臣妾说过这样的话。”

帝乙没有答话。

德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纤柔的手,二十三年宫中岁月,已生出了细密的细纹。

“那枚玄圭碎片,”她说,“臣妾不知它在何处。但臣妾知道,黎先生的下一个目标,是西陵。”

邱莹莹心头一凛。

“西陵?”帝乙沉声道。

“是。”德妃抬起头,“祖乙王陵中那枚碎片已被邱姑娘取走,但陵中还有一物,是黎先生志在必得之物。”

“何物?”

德妃看着她,一字一顿。

“祖乙王的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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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乙王的佩剑。

邱莹莹曾在青丘典籍中读过此剑的记载——龙渊,取北冥玄铁所铸,剑成之日天降赤虹,剑气可斩蛟龙。

三百年前,祖乙王正是持此剑北上,与青丘先祖并肩而战,重创凶兽混沌。

混沌临死前,向祖乙王透露了魔族契约的秘密。

祖乙王归朝后,将此剑封存,不知所踪。

原来,它随他葬入了西陵。

“黎先生要此剑作何?”邱莹莹问。

德妃摇头。

“臣妾不知。”她说,“臣妾只知,他为此筹谋多年。十年前策反西岐死士、从臣妾手中取得王陵方位,都是为了此剑。”

她顿了顿。

“他派去西陵的人,三年前曾传回消息,说已破解陵外封印,只差最后一道禁制。那禁制需九尾狐族法力方可开启——”

她看着邱莹莹。

“他等了三年,就是在等你。”

邱莹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想起自己在西陵中,以帝乙玉佩为引,轻易便开启了祖乙王鼎。那时她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或是祖乙王遗泽庇佑。

原来不是。

是黎先生早已将陵外封印破解,只留最后一道狐族禁制,等她来开启。

她不是破局者。

她是钥匙。

“臣妾知道的,都已告诉王上了。”德妃站起身,敛衽行礼,“臣妾通敌叛国,罪无可恕,不敢求王上宽宥。”

她顿了顿。

“只是臣妾的二子一女,尚在稚龄,不知母亲所犯何罪。恳请王上看在骨肉血脉的份上,莫要迁怒于他们。”

帝乙沉默良久。

“寡人答应你。”他说。

德妃微微一笑。

“谢王上。”

她转身,向殿后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

“邱姑娘。”她没有回头。

“是。”

“王上待你之心,臣妾从未在他身上见过。”她轻声道,“莫要辜负。”

她推门而入,身影消失在帷幔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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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德妃自缢于永寿宫。

她的遗书只有寥寥数语,压在妆奁之下:

“臣妾负王上深恩,无颜苟活。二子一女,托付王后。苏氏满门,不知臣妾所犯之罪,恳请王上勿究。”

帝乙看过遗书,沉默良久。

“以德妃之礼,葬于妃陵。”他说,“其子其女,交由王后抚养,不得轻贱。”

“诺。”

邱莹莹站在他身侧,看着他平静地下达一道道旨意,平静地处理后事,平静地接过比干呈上的追查黎先生的最新进展。

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不是不难过。

二十三年,哪怕没有情爱,也有习惯,也有愧疚,也有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时,那无法言说的沉重。

他只是习惯了,不在任何人面前流露。

“王上。”她轻声唤他。

帝乙转过头。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帝乙看着她,眼底那压抑了许久的疲惫,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寡人没事。”他说。

邱莹莹没有答话。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沉默地、笃定地,如同他这些日子握着她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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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自尽后三日,帝乙下诏,命箕子监国,自率玄甲军三千,北上西陵。

邱莹莹随行。

这是她第二次踏上那条路。上一次,她独自策马,日夜兼程,心中只有一个方向。这一次,帝乙在她身侧,三千铁骑护卫,旌旗蔽日,声势浩荡。

可她的心,比上一次更加沉重。

黎先生要祖乙王剑。她不知道他要此剑何用,但她知道,绝不能让他得手。

他已有三枚玄圭碎片,若再得祖乙王剑——

她不敢想下去。

五日后,大军抵达西陵。

西陵仍是那副模样,孤峰如剑,环水如带。秋深了,山间的枫叶红得像血,倒映在碧水中,凄艳而寂静。

邱莹莹站在渡口,望着那座雾霭笼罩的孤山。

她感到一股奇异的气息。

不是她上次来时那沉静肃穆的封印之力,而是一股躁动的、不安的、像是沉睡之物被惊醒的——

“有人来过。”她轻声道。

帝乙沉声下令:“全军戒备。”

三千玄甲军列阵于渡口,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邱莹莹取出那枚蛟鳞——她一直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将法力注入其中。

鳞片泛起微光。

水面浮现出发光水草铺就的通道,与上次一般无二。

可那通道的尽头,不再是宁静的甬道。

而是隐约的火光。

有人在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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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邱莹莹与帝乙并肩踏入西陵。

甬道两壁的夜明珠已被砸碎,碎片散落一地,在脚下咯吱作响。空气中有焦糊的气息,那是火把燃烧后残留的余烬。

他们疾步走向陵寝深处。

祖乙王鼎所在的大厅,火光通明。

数十个黑衣人手持火把,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他们正在以某种奇特的工具撬动鼎盖,鼎身上已布满细密的划痕。

邱莹莹一眼认出那些人——与那夜在城西巢穴中围攻她的魔傀,一模一样。灰白的瞳孔,僵硬的步伐,对痛楚毫无知觉的躯体。

而站在他们中央的,是一个她熟悉的身影。

黑袍,佝偻的脊背,半人半蛟的面容。

蛟人转过身,看见她,笑了。

“九尾狐,”他的声音嘶哑如破锣,“等你许久了。”

邱莹莹没有与他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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