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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首,身形款款作低。

狂风大作,春雨滂沱。

细密的雨帘被冷风吹得微斜,噼里啪啦地拍打在垂帘之上。淅沥沥的流水声,顺着飞檐与亭楣直往下淌着。不过须臾,青白色的幔帐已被雨水拍打得透湿。

冷风吹起帘布。

少女敛目垂容,恭顺立于身前。

应琢正色,再次避开目光。

明靥看见,身前男人的耳根似是红了。

若有若无的、极薄的一层绯色,在他的耳垂处淡淡蔓延。虽如此,他仍轻抿着薄唇,不动声色,也不再去看她。

明靥知晓——应琢定然想起来,眼前此人是他的未婚妻子。

她同样也知晓——此刻自己身上衣衫尚未干透。微透的衣衫罩在身上,堪堪遮挡住双肩,露出一小截牛乳似雪白的肌肤。

郑氏曾不止一次对她破口大骂,骂她生得一副狐媚样子。

久而久之,明靥便也旁敲侧击地知道,自己这张脸好像生得确实不错。

便是对她一贯刻薄的继母,在责骂她时也会捎带上两句——

“光生了一张脸,没个正形样子”。

后宅里不受宠的女儿,徒有一副美貌,是悲哀。

明靥曾被继母关在柴房里受罚,郑氏手执着荆条,粗暴地挑起她的下巴。

那夜月光微弱,落在妇人满是厉色的面上。她那个名义上的母亲目色轻佻,捏着她手臂上的伤处吟吟笑道:

“什么眼神?”

“想要同你父亲告状?”

郑氏的手指用力了些。

少女紧咬着牙关,疼得额上冷汗直冒。

汗珠扑簌,晕染得明靥眼前一阵模糊。她强忍着巨大的晕眩感,只听郑氏在耳旁冷笑。

“休要同你父亲告状,也休要动什么歪七扭八的心思,这段时日你给我安分好了。待翡儿出嫁,身为你的母亲,我自会给你相看一门好亲事。

“莫要担心,母亲自不会辜负你这张脸。璎璎啊,母亲未来定会为你寻一户高门,让你做那风光无限的宠妾。”

是了,当年郑婌君入明府,是自旁门抬进来的。

正妻尚在,身为妾室,只能从旁门抬入府。

为此,她耿耿于怀,怀恨在心。

雨雾弥漫,明靥缓缓收回思绪。

思及郑氏,她眼底明显闪过情绪,但又因面前站着应琢,明靥强忍住心头不虞。好在在后宅中被欺压久了,她也惯会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无辜模样。

见应琢半晌未应,明靥继续道:

“小女失手,无意打碎了郎君玉佩,还望郎君责罚。”

她的音色清婉,施施然落入人耳中。

应琢沉默了一下。

须臾,他轻声道:“姑娘不必如此唤我。”

——应郎,郎君。

他很不自在。

明靥跪了下去。

男人微愕,终于侧首,只见少女仓皇跪地,身形伏地着,像一只受了惊的雀儿。

他开始反应,是否自己适才太严厉,吓到了她。

身前之人下意识朝她伸手。

他想要将她搀起。

却又在下一瞬,男人右手微顿,他抿了抿唇,又放缓了声音。

“你没有错,不必跪我。”

“贸然闯入凉亭,冒犯郎君,是阿谣一错;出言不逊,唐突了郎君,是阿谣二错;失手打碎郎君玉佩,是阿谣三错。数罪在上,郎君不咎,是郎君宽宏大量,而阿谣却不能恃此而生骄。是错,便要认,便要请郎君责罚。”

她一口一个郎君,伶牙俐齿地,似乎要将他的话口都尽数堵住。

应琢有些无奈,“你说,你是明家的姑娘?”

他的声音清越,漫过垂幔。

“是。”

这是她今日见到应琢,说的第一句实话。

“那明姑娘说,应当如何?”

身前,男人温和问她。

明靥假意苦恼,半晌,从袖中取出一块方帕。

还不等应琢反应,这小小一方帕,就如此突然地落入他怀中。

应琢怔了怔。

如此一块方帕,其上绣了一株兰花,带着沁人心脾的幽香,落在他怀里。于此时此刻,显得格外……

烫手。

“明姑娘——”

他并非此意。

抢在应琢落声之前,少女似料到他的反应。

她眨了眨眼,无辜的杏眸弯出一尾弧度。

“这一方小帕,权当……阿谣给郎君的赔罪礼了。”

……

夜风乍起,耳旁忽尔传来几声呼唤。

侍女盼儿的声音略微发急。

“二姑娘,二姑娘……”

明靥是在这时被唤醒的。

她揉了揉眼,抬头瞥了一眼天色,夜幕深深,自己适才是在做梦。

不,这不是梦。

前几日太后于宫中设百花宴,她随着明谣一同入宫。适才她所梦见的,都是前些天她亲历之事。

她不记得那场宫宴是如何收场,只记得应琢将伞留给了她。那日雨水愈下愈急,湍急的雨声,冲刷拍打着她喧嚣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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