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6章 置于死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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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两翼,前出五十里,呈合围之势,封锁长江口所有水道!”

“我要让楚珩的任何一艘船,都出不了海!我要把他活活困死在登州!”

年长的族叔脸色一变,急忙劝道。

“公子,不可!如此一来,我军阵型拉得太开,容易被他各个击破!”

“各个击破?”

郑森冷笑一声。

“就凭他那些从海盗手里缴获来的破船?”

“叔父,你太高看他了!”

“他以为他面对的是郑一龙那样的废物吗?”

“我要让他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徒劳!”

他看着那些因为后方被袭而面露忧色的海商头领们,声音再次提高。

“诸位!”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无非是担心自家的生意受损。”

“我郑森在这里承诺!”

“此战过后,所有损失我郑家双倍奉还!”

“而且,打下登州,楚珩的所有财富、船只、港口!我分文不取,全都分给诸位!”

重赏之下,那些原本动摇的将领们眼中再次燃起了贪婪的火焰。

登州港!

那可是北方第一大港!

楚珩从海盗那里缴获的二百万两白银,更是让他们垂涎三尺。

“愿为公子效死!”

“踏平登州!活捉楚珩!”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再次响起,似乎压过了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郑森满意的看着这一幕。

他收回佩剑,目光重新投向北方那片被海雾笼罩的海岸线。

那张英俊的脸庞,在愤怒和杀意的扭曲下显得有些狰狞。

“楚珩……”

“等着我。”

“我会把你,连同你的舰队、你的港口、你的一切,全都撕成碎片!”

“我要让你知道,惹怒我的下场!”

庞大的舰队,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在主人的怒吼声中加快了速度,向着那片充满了未知和死亡的海域猛扑过去。

而在旗舰的后方,那名年长的郑氏族叔,看着郑森那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的背影,轻轻的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他感觉,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登州,总兵府。

沙盘前,楚珩将一枚代表郑森主力舰队的黑色小旗,向前移动了五十里。

旗帜的尖端,已经抵近了崇明岛的边缘。

在他的旁边,赵康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将军!这郑森疯了不成?”

“他后院都起火了,不想着救火,反而下令全军突进?”

“他这是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孙传庭站在另一侧,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枚黑色的旗帜眉头紧锁。

他想不通。

郑森,那个被称为“小国姓爷”的儒将,读过兵法,师从大儒,怎么会犯下如此明显的兵家大忌?

孤军深入,阵线拉长,后路不稳。

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不是疯了。”

楚珩的声音平静响起,他拿起另一面小旗在沙盘上比划着。

“也不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他是被我,气昏了头。”

楚珩放下小旗,看向孙传庭。

“孙先生,如果你是郑森,你年少成名,自视甚高,带着号称无敌的舰队想去碾死一只蚂蚁。”

“结果还没动手,就被这只蚂蚁先咬了一口,还被当众扇了个耳光。”

“你会怎么做?”

孙传庭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怒不可遏,只想立刻将其碾死,以泄心头之恨。”

“这就对了。”

楚珩笑了笑。

“骄傲,是原罪。”

“愤怒,会让人失去理智。”

“我送他一船人头,烧他十几艘商船,就是要让他愤怒,让他失去理智。”

“一个理智的郑森,或许很难对付。”

“但一个被愤怒冲昏了头的郑森……”

楚珩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崇明岛和登州港之间,一片标着“庙岛群岛”的海域。

“就会自己,走进我为他准备好的坟墓。”

赵康凑了过来,看着那片海域。

“将军,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在这里跟他决战?”

他挠了挠头,脸上带着疑惑。

“可这片地方,岛屿林立,水道狭窄,不利于我们的大船展开啊。”

“镇海号”虽然厉害,但也需要开阔的海域才能发挥出侧舷火炮的全部威力。

在这种地方打,等于自断一臂。

“谁说我要跟他们决战了?”

楚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我说过,杀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划算的生意。”

“用我一万多名训练有素的士兵,去跟他们二十万水师硬拼,这笔生意太亏本了。”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耿仲明。

“耿将军。”

耿仲明心头一紧,立刻上前一步。

“末将在。”

“你手下那批新兵,训得怎么样了?”

耿仲明背后渗出一层冷汗,他知道考验他的时候到了。

“回将军,他们……他们已经能做到令行禁止。”

“只是……只是还缺少实战,怕是……难当大任。”

“令行禁止就够了。”

楚珩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

“我不需要他们有多强的战力。”

“我只需要他们,敢去死。”

他从旁边拿起一卷海图,在桌上铺开,那是庙岛群岛的详细水文图。

上面用红色的朱砂,标注出了数十个暗礁、漩涡和浅滩的位置。

“郑森的舰队,为了合围,分成了三路。”

“中军是他的嫡系,船坚炮利。”

“左右两翼,是那些被他裹挟来的海商联盟。”

“人心不齐。”

楚珩的手指,点在了代表郑森左翼舰队的旗帜上。

指挥这支舰队的,正是之前派人来诈降的许家。

当然,现在应该是许家的旁支在掌权了。

“我要你,亲自带队。”

“从你那批新兵里,挑出三百个水性最好的。”

“再从我们的船里,挑五十艘速度最快的小型船,比如哨船、快蟹船。”

“把我们所有的火药、水雷,还有猛火油都装上。”

楚珩看着耿仲明,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的任务,不是去打仗。”

“是去送死。”

耿仲明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将……将军……”

“郑森的舰队,今夜会通过长山水道。”

楚珩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下令。

“我要你,在入夜之后,借着夜色和礁石的掩护靠近他们的左翼。”

“不要攻击。”

“什么都不要做。”

“等到他们的船队,进入水道最狭窄处的时候……”

楚珩的眼神,变得像深渊一样幽暗。

“让你的人,点燃船上的火药和猛火油,连人带船直接撞上去!”

“轰!”

耿仲明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连人带船……撞上去?

这不是战斗,这是自杀!

是用三百条人命,五十艘船,去换对方的混乱!

“将军……这……这太……”

他想说“太残忍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跟眼前这个男人讲残忍?

他配吗?

“你不愿意?”

楚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耿仲明浑身一颤,仿佛被毒蛇盯上。

他想起了码头上那场血腥的“投名状”,想起了楚珩那句“跟我混,得有死的觉悟”。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今天他敢说一个“不”字,明天他的脑袋就会和许福的脑袋挂在一起。

“扑通”一声,耿仲明跪倒在地。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末将……领命!”

“很好。”

楚珩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他扶起耿仲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白送死。”

“你的任务,只是制造混乱,点燃第一把火。”

“真正唱大戏的,还在后头。”

他转身,看向赵康。

“赵康!”

“末将在!”

赵康立刻挺直了胸膛。

“你率领‘镇海号’,以及我们所有的主力舰船,埋伏在水道出口的另一侧。”

“等到耿仲明的火光一起,郑森的左翼必然大乱。”

“你的任务,就是趁乱给我狠狠的打!”

“不要管别的船,就盯着他们的旗舰打!”

“把他们的指挥系统,给我彻底打烂!”

赵康的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

“末将遵命!”

这才是他熟悉的战斗方式!

最后,楚珩的目光落在了孙传庭的身上。

“孙先生。”

孙传庭心中一凛,他不知道在这种时刻,楚珩还能交给自己什么任务。

“你坐镇登州。”

“看好我们的家。”

楚珩的语气,难得的带上了一丝郑重。

“我需要一个人,在我出海之后能稳住后方。”

“安抚民心,调度粮草,弹压宵小。”

“这个人,只有你最合适。”

孙传庭愣住了。

他没想到,楚珩会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这个“降臣”。

这是一种信任。

一种他从未在崇祯皇帝那里,得到过的沉甸甸的信任。

他看着楚珩那张年轻却又深邃的脸,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个男人,时而像魔鬼,时而又像一个运筹帷幄的统帅。

他仿佛能看透所有人的内心,将每一个人都安排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孙传庭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对着楚珩长长一揖。

“将军放心。”

“孙某,在登州,等将军凯旋。”

楚珩笑了。

他走回沙盘前,看着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海域。

“凯旋?”

“不。”

“我是去收账的。”

“猎物已经昏了头,正一头往陷阱里钻。”

“是时候,收网了。”

夜色如墨,泼洒在庙岛群岛的海面上。

长山水道,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伤疤,狭窄而幽深。

今夜无月,只有几点疏星在厚重的云层间挣扎。

海风呜咽,卷起冰冷的浪花,拍打在嶙峋的礁石上发出阵阵闷响。

郑森的左翼舰队,一百五十余艘战船,正借着夜色缓缓驶入这条水道。

船队拉成一条长蛇,灯火管制下,只在船头船尾各挂着一盏被布罩住的防风灯,透出昏黄的光晕。

许家的旗舰上,新任的家主许安正站在船头,心神不宁。

他是许福的堂弟,靠着向郑森告密才坐上了这个位置。

可他没有丝毫的喜悦。

反而,从踏入这条水道开始他的眼皮就一直在跳。

“公子也太心急了。”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副将抱怨道。

“这庙岛群岛,素有‘无风三尺浪’之称,暗礁林立,水流湍急。”

“夜间行船,本就是大忌。”

“公子还下令加速,万一……”

副将也是一脸忧色。

“谁说不是呢。可公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现在谁敢去劝,不是自讨没趣吗?”

“唉,希望别出什么事才好。”

许安叹了口气,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海风吹得他脸颊生疼。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风中似乎传来了一丝异样的味道。

不是海水单纯的咸腥。

而是一种……混合着桐油和硫磺的气味。

“你闻到了吗?”

他问身旁的副将。

副将耸了耸鼻子,摇了摇头。

“没什么味道啊,就是风大了点。”

许安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浓烈。

他举起千里镜,向着水道两侧的阴影里望去。

夜色太浓,除了黑漆漆的礁石轮廓什么也看不清。

他不知道,就在离他不到两里外的礁石群后,五十艘幽灵般的小船正静静的潜伏着。

耿仲明站在最前面的一艘快蟹船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的身后,是三百名眼神麻木的“新兵”。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兴奋。

像一群等待着屠夫指令的牲口。

出发前,楚珩的亲兵给他们每个人都灌下了一大碗烈酒。

那酒里,还掺了些别的东西。

能让人忘记恐惧,只剩下服从。

“将军……时间,快到了。”

一名亲信凑到耿仲明身边,声音颤抖。

耿仲明的嘴唇干裂,他舔了舔,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远方,楚珩的信号弹还没有升起。

他在等。

等许家的船队,完全进入那段最狭窄的水道。

那是一个口袋。

一个用礁石和死亡编织的口袋。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

一道微弱的红光,在极远方的夜空中一闪而逝。

来了。

耿仲明的心脏,猛的一缩。

他知道,自己和这三百人的命运就在下一刻尘埃落定。

他猛的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森然的弧线。

他没有喊任何口号。

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一个字。

“撞!”

身后,三百个麻木的身影几乎在同一时间举起了手中的火把。

他们机械的,将火把扔向了船舱里堆满的火药和猛火油。

“轰!”

五十艘小船,在同一时间变成了一支支燃烧的火箭!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撕裂了夜幕,将整片海域照得如同白昼!

船上的新兵们,在烈火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发出不似人声的狂嚎。

他们没有跳船,也没有躲避。

他们只是死死的把着船舵,或者奋力的划着船桨,操控着这五十艘死亡之舟,朝着前方那片被火光映照得惊慌失措的庞大舰队猛冲过去!

“敌袭!!”

“是火船!快!快转向!!”

许家的舰队,瞬间炸开了锅。

狭窄的水道里,一百多艘船挤在一起,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进行规避。

小船撞上大船,就像飞蛾扑向烛火。

但这些“飞蛾”,身上却绑满了炸药!

“轰隆——!!”

第一艘快蟹船,狠狠的撞上了一艘许家的主力福船。

剧烈的爆炸声,响彻云霄!

福船的侧舷,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烈火顺着桐油和木板疯狂的蔓延开来。

船上的水手,在烈火中惨叫着,翻滚着,像被点燃的蚂蚁。

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

五十艘燃烧的死神,义无反顾的冲进了密集的船队。

一时间,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

被点燃的猛火油,泼洒在海面上,形成一片片燃烧的火海。

海水,似乎都沸腾了。

断裂的桅杆,燃烧的船板,还有人的残肢断臂在火海中沉浮。

浓烟滚滚,遮蔽了星空。

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燃烧的焦臭和人肉烧焦的恶心气味。

许安所在的旗舰,因为处于船队中央,侥幸没有被直接撞上。

但他看着眼前这片人间地狱,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了甲板上。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楚珩……那个魔鬼……

他根本不是要打仗。

他只是想把他们,全都烧死在这里!

“快!快传令!撤退!退出水道!”

许安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力竭的吼道。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他们惊慌失措,试图调转船头逃离这片火海的时候。

在水道的出口处。

一片更加庞大、更加狰狞的阴影缓缓浮现。

为首的,正是那艘如同海上堡垒一般的“镇海号”。

它的侧舷,数十门黑洞洞的炮口在火光的映衬下,闪烁着死神的光泽。

赵康站在“镇海号”的指挥塔上,脸上是嗜血的兴奋。

他看着前方那片乱成一团的火海,和他手中那柄刚饮过血的屠刀没什么两样。

“将军有令!”

他的声音,透过铁皮的传声筒传遍了整个舰队。

“只打旗舰!把他们的头,给老子拧下来!”

“开——炮——!!!”

命令下达的瞬间。

“镇海号”的侧舷,喷吐出数十道毁灭的火舌!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甚至盖过了远处的爆炸声!

数十颗滚烫的铁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划破夜空,像一群精准的猎鹰,扑向了火海中那几艘还在挣扎的,属于许家和其他海商头领的旗舰!

实心弹,链弹,葡萄弹……

死亡的交响乐,在这一刻奏响了最高潮的乐章。

海水,被爆炸的火光和流淌的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今夜的长山水道。

这海,是红的。

“轰!轰!轰!”

炮弹撕裂船体的巨响,惨叫声,烈火燃烧的噼啪声,汇成一片末日的交响。

“镇海号”的第一次齐射,就取得了毁灭性的战果。

许安所在的旗舰,被三颗实心弹直接命中。

一颗击碎了主桅杆,巨大的船帆带着燃烧的火焰轰然倒塌,将甲板上的数十人压成了肉泥。

另一颗则直接贯穿了船身,从另一侧飞出,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冰冷的海水疯狂涌入。

最致命的是第三颗。

它击中了船尾的舵楼,整个船舵连同掌舵的水手瞬间化为漫天飞舞的木屑和血雾。

这艘挣扎在火海中的巨兽,彻底失去了控制。

“船……船要沉了!”

“跳海!快跳海啊!”

甲板上一片混乱,水手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有人被倒塌的桅杆砸死,有人被烈火吞噬,更多的人则绝望的跳入了那片燃烧着又冰冷刺骨的海水里。

许安被两名亲兵架着,他呆呆的看着这一切,眼神空洞。

“败了……一败涂地……”

他喃喃自语。

他甚至连敌人的主力舰都还没看清,自己的舰队就已经土崩瓦解。

“家主!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亲兵拖着他,想把他弄到一艘还没被点燃的小舢板上。

就在这时。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他们头顶掠过。

许安下意识的抬头。

他看到了一副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两颗被铁链连接在一起的炮弹,在空中高速旋转着,像一把死神的镰刀呼啸着从旗舰上空扫过。

旗舰上仅剩的最后一根副桅杆,连同上面的瞭望手被齐齐斩断。

断裂的桅杆砸下来,正好砸在了那艘准备逃生的小舢板上。

小船像纸糊的一样,瞬间四分五裂。

许安和他的两个亲兵,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重重的摔在甲板上。

他挣扎着抬起头,正好看到“镇海号”那庞大而狰狞的轮廓,在火光的映照下缓缓逼近。

甲板上,一个魁梧的身影正举着千里镜,冷冷的看着他。

是赵康。

赵康放下了千里镜,脸上没有丝毫怜悯。

“传令!”

“二号三号舰,前出!用葡萄弹,清理甲板!”

“其余船只,自由射击!把他们剩下的船,全都给我打哑火!”

“记住将军的话!只要船,不要人!”

命令被迅速执行。

更多的炮弹,像雨点一样倾泻在郑森左翼舰队那残存的船只上。

葡萄弹,这种专门用来杀伤人员的残酷武器,将一艘艘船的甲板变成了血肉模糊的屠宰场。

抵抗,在第一轮炮击时就已经崩溃。

现在,剩下的只有单方面的屠杀。

……

而在十里之外的中军旗舰上。

郑森正站在船头,静静的听着从长山水道方向传来的,那隐约可闻的炮声和爆炸声。

他的脸色,平静得有些可怕。

但那双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公子……”

身后的郑氏族叔,满脸忧虑。

“左翼……恐怕是出事了。”

“炮声如此密集,绝不是小规模的遭遇战。”

“楚珩……他真的敢在这里设伏!”

郑森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片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云层。

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叔父,你觉得我为什么明知水道有危险,还要下令舰队夜间通过?”

郑氏族叔愣住了。

“公子……你的意思是……”

“楚珩喜欢用险。”

“他以为,设一个口袋阵,用几十艘火船就能吓住我,打乱我的阵脚。”

郑森冷笑一声。

“他太小看我郑森了。”

“也太小看我郑家的船了。”

“他想用左翼那群乌合之众当诱饵,引我中军冒进,然后聚而歼之。”

“这个计策,我在兵书上看过不下十遍。”

他猛的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和算计。

“传我将令!”

“右翼舰队,全速前压!从南侧包抄水道出口!”

“中军主力,前军变后军,原地转向!”

“告诉陈总兵,让他率领一百艘主力舰,不必理会左翼的混乱,直接绕过庙岛从北面直扑登州港!”

这个命令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

直扑登州港?

“公子!万万不可!”

郑氏族叔大惊失色。

“楚珩的主力舰队,就在水道出口!”

“此刻陈总兵绕道北上,我中军岂不是要独自面对楚珩的主力?”

“那又如何?”

郑森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残忍的笑容。

“楚珩以为,他的猎物是我的左翼。”

“他错了。”

“从一开始,我的猎物就是他那支所谓的主力舰队!”

“他以为他藏在暗处,想打我一个措手不及。”

“却不知道,我的中军主力已经张开了网,就等他这只螳螂自己送上门来!”

他指着那片火光冲天的水道。

“许安那一百多艘船,就是我扔出去的骨头。”

“我要用这根骨头,牢牢的拖住楚珩的主力!让他无法脱身!”

“而陈总兵的一百艘精锐,将像一把尖刀直接插进他空虚的老巢!”

“今夜过后,登州港将片瓦不留!”

“而他楚珩,和他的舰队,将被我围死在这片海上!”

釜底抽薪!

围魏救赵!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郑森,在被愤怒冲昏头脑的表象下,竟然还藏着这样一手狠毒无比的后招!

他用自己的左翼做弃子,用中军做诱饵,真正的杀招是那支奇兵!

郑氏族叔呆呆的看着郑森,他感觉浑身发冷。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侄子了。

他是一头真正的,为了胜利不择手段的枭雄!

然而,就在郑森的命令刚传达下去的时候。

一名负责观察的士兵,突然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火……火光!”

“南边!南边有火光!”

郑森猛的回头,向着南边望去。

只见在遥远的海平面上,突然亮起了一片冲天的火光!

那火光的规模,比长山水道这边还要大上数倍!

紧接着,隐隐约约的传来了比这边更加密集的炮声!

那是……右翼舰队的方向!

怎么回事?

右翼舰队,也遭到了攻击?

楚珩哪来那么多兵力,能同时攻击他的左右两翼?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郑森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时刻。

更让他绝望的事情,发生了。

在他的舰队后方,那片他们刚驶离的,本应空无一物的海面上。

一排,两排,三排……

上百艘船的轮廓,如同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魔鬼,悄无声息的浮现。

它们没有打灯,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的堵住了郑森舰队的退路。

为首的一艘船上,一面巨大的黑色龙旗在夜风中缓缓展开。

龙旗之下,一个人影静静的站立着。

他的身影,在远处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模糊而又高大。

郑森举起千里镜,当他看清那个人的脸时,他的瞳孔猛的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楚珩!

竟然是楚珩本人!

他没有在水道出口!

他一直,就跟在自己的身后!

他才是那只真正的黄雀!

“郑公子。”

仿佛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楚珩缓缓举起一只手,朝着他的方向做了一个轻轻的往下压的手势。

像是在说。

游戏,结束了。

也像是在说。

你的船,是我的了。

“楚珩……”

郑森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握着千里镜的手青筋毕露。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戏耍的傻子。

他以为自己在第五层,算计了一切,却没想到对方在大气层。

他所谓的“弃子”,所谓的“诱饵”,所谓的“奇兵”,在对方的眼中不过是一场拙劣的模仿。

楚珩,用他自己的计策,把他自己给装了进去。

右翼的火光……

后方的包抄……

那个在长山水道大开杀戒的赵康……

这一切,都只是楚珩庞大的杀局中环环相扣的一部分。

“公子!我们被包围了!”

“后路被断了!是楚珩的主力!”

“快下令!快下令突围啊!”

旗舰上,所有的将领都乱了阵脚,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他们引以为傲的兵力优势,在楚珩这神出鬼没的分割包围之下荡然无存。

他们像一群被赶进屠宰场的猪,除了哀嚎什么也做不了。

“慌什么!”

郑森猛的一声爆喝,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不甘而显得有些嘶哑。

“我还有一百五十艘主力战船!他楚珩的船,大部分都是从海盗手里缴获的破烂!”

“就算被包围,我们也能杀出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必须突围!

向南!

右翼舰队虽然也遭到了攻击,但那边海域开阔,只要冲出去就能重整旗鼓!

“传我将令!”

郑森拔出佩剑,指向南方。

“全军转向!向南突围!”

“不必理会后方的纠缠!冲出去!不惜一切代价冲出去!”

然而,他的命令刚刚喊出口。

异变,再次发生。

在他舰队的侧翼,那片本应属于他中军外围护卫舰的位置。

十几艘船,突然调转了船头,降下了郑家的旗帜。

然后,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他们自己人!

为首的一艘船上,一个独眼的中年人举着火把,朝着楚珩的方向用力的挥舞着。

“轰!”

背叛的炮火,在郑森的舰队内部轰然炸响!

这突如其来的背刺,比楚珩的正面进攻更加致命!

它像一根毒刺,狠狠的扎进了郑森舰队的心脏,让本就混乱的阵型彻底崩溃。

“是李魁!独眼龙李魁!他反了!”

“妈的!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

郑森看着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无比狰狞的独眼,一口逆血再也忍不住猛的喷了出来。

他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楚珩的青龙卫,那些散布出去的谣言,那些釜底抽薪的商业手段……

都不是虚张声势。

而是早已在他这艘大船上,凿开了一个个看不见的窟窿。

今天这场仗,还没开始打他就已经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

在另一边,楚珩的旗舰上。

赵康刚从“镇海号”上通过小船转移过来,他浑身还带着硝烟和血腥味,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将军!我们发了!我们真的发了!”

“许家那一百多艘船,除了被耿仲明那小子撞沉烧毁的三十多艘,剩下的全都被我们堵在了水道里!”

“船上的炮,我们拆了。”

“船上的人,我们‘送’下海了。”

“一百多艘还能用的福船和广船啊!等拖回登州,修补一下,咱们的舰队规模直接翻一倍!”

他兴奋的手舞足蹈,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楚珩只是平静的看着远处那片被内乱和炮火彻底搅乱的郑家舰队。

“孙先生那边,有消息吗?”

一名青龙卫立刻上前。

“回主公。”

“就在半个时辰前,郑森的北路奇兵刚靠近登州港外海,就被孙先生下令,用我们新铸的岸防炮和文森特先生紧急改造的几艘武装商船给打了回去。”

“他们损失了十几艘船,没敢继续深入,已经转向逃了。”

一切,尽在掌握。

楚珩点了点头。

他看着远处,郑森的旗舰在混乱中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试图冲出包围圈。

“赵康。”

“末将在!”

“看到了吗?”

楚珩的手,指向郑森的旗舰。

“那是郑家的‘定海神针’号,仿造荷兰人的盖伦船造的,船坚炮利,比我们的‘镇海号’还要大上一圈。”

赵康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眼神,就像饿狼看到了最肥美的羔羊。

“嘿嘿,将军,您的意思是……”

“我喜欢那艘船。”

楚珩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去,把它给我抢过来。”

“记住,我要活的船,和船上那个活的人。”

赵康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明白!”

“弟兄们!”

他转身,对着身后那些同样嗜血的楚军将士们振臂一呼。

“将军看上对面的大姑娘了!”

“跟老子一起,去把她抢回来!给将军当压寨夫人!”

“噢!!!”

狼群般的嚎叫声,在旗舰上响起。

命令,被迅速传达到了整个舰队。

上百艘楚军战船,不再进行远程的炮击。

它们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朝着混乱的郑家舰队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接舷战!

这才是楚军最擅长的,最血腥的战斗方式!

楚军的士兵,很多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

他们或许不懂复杂的海战战术,但他们知道如何用最快的速度将手中的刀砍进敌人的脖子。

“杀!”

伴随着漫天的钩锁和飞爪,无数身穿黑色军服的楚军士兵像矫健的猿猴,荡上了郑家战船的甲板。

一场惨烈无比的白刃战,在每一艘船上同时展开。

郑家的水师,或许习惯了用大炮说话。

但他们何曾见过如此悍不畏死、杀气腾腾的军队。

一个楚军士兵,腹部被捅穿,肠子都流了出来。

他却看都不看一眼,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抱住面前的敌人,用牙齿咬断了他的喉咙。

一个楚军小旗官,被三四个敌人围攻,身中数刀。

他却狂笑着,拉响了怀里的手榴弹。

“轰”的一声,与敌人同归于尽。

这不是战斗。

这是一面倒的屠杀。

楚珩静静的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切。

他的身后,孙传庭不知何时也被人送到了旗舰上。

他看着那片被鲜血和火焰染红的修罗场,看着那些疯狂杀戮的楚军士兵,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终于明白,楚珩为什么要他坐镇登州。

因为,楚珩知道如果自己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他会疯的。

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所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碾成了齑粉。

“你……你这个……魔鬼……”

他看着楚珩的背影,声音干涩,嘴唇哆嗦。

楚珩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那艘已经被赵康的“镇海号”死死咬住,甲板上血流成河的“定海神针”号。

他看着那个在亲兵护卫下,还在持剑负隅顽抗的白衣染血的身影。

他的声音,平静而冷酷,像是在宣判一个死囚的结局。

“孙先生,你错了。”

“我不是魔鬼。”

“我只是一个,来收账的生意人。”

“现在,利息已经收完了。”

“郑公子,该你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