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6章 置于死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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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你们的救星来了。”

“觉得可以里应外合,将我置于死地。”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的寒风。

“所以,我决定给你们一个机会。”

“一个证明你们价值的机会。”

他指向人群中的那一百多个在之前的战斗中,被耿仲明特意挑选出来的,有些操船技术又相对老实一些的俘虏。

“你们,出列。”

那一百多人有些茫然的走了出来。

楚珩又看向剩下那一千一百多人。

“现在,我再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扔在了那一百多人的面前。

“他们,是你们的投名状。”

“你们这里,有一千一百人。”

“他们,只有一百人。”

“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之后,我要看到这一百个人的人头。”

“活下来的人,可以上我的船,成为我北海舰队的一员,跟我一起去打郑森。”

“你们可以吃饭,可以拿军饷。”

“而做不到的人……”

楚珩的嘴角勾起。

“就和他们一起,去喂王八。”

整个码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楚珩这番话惊呆了。

让他们……自相残杀?

用昔日同伙的脑袋,来换取自己活命的机会?

那一百多个被挑出来的海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惊恐的看着周围昔日的“兄弟”。

而那一千一百多人,起初也是惊愕和犹豫。

但很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人性中最黑暗、最丑陋的一面,被楚珩毫不留情的撕开,暴露在冰冷的月光下。

那个独眼龙最先反应过来。

他眼中凶光一闪,嘶吼一声。

“兄弟们,别他妈愣着了!”

“想活命的,跟我上!”

“是他们死,还是我们死,自己选!”

他第一个扑了上去,捡起地上的佩刀,狠狠的砍向一个曾经跟他一起喝酒吃肉的同伙。

鲜血,溅了他一脸。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杀!”

“弄死他们!”

“老子要活下去!”

求生的欲望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剩下的一千多人疯了一样,扑向了那一百多个手无寸铁的“同伴”。

码头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惨叫声,哀嚎声,兵器入肉的声音,交织成一曲最血腥、最残忍的乐章。

孙传庭再也忍不住,转身扶着栏杆,剧烈的呕吐起来。

他感觉自己闻到的不是血腥味,而是人性腐烂的恶臭。

赵康也是脸色发白,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只有耿仲明,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惊讶,反而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

他终于明白,自己投靠的是一个怎样的魔王。

这个年轻人,根本不相信任何人的忠诚。

他只相信,用死亡和恐惧亲手铸造出来的锁链。

今天,他能用这种方法对待这些海盗。

明天,他就能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付自己。

一炷香的时间,感觉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当香燃尽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投名状”了。

到处都是残缺的尸体和暗红色的血泊。

活下来的那一千多人,浑身浴血,气喘吁吁,眼神空洞而麻木,像是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他们看着彼此,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恐惧。

他们刚刚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同伴,这道血淋淋的伤口将永远刻在他们心里。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楚珩走下高台,踩着黏稠的血液,走到了他们面前。

他看着这些眼神麻木的“幸存者”。

“恭喜你们,活下来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冷酷。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北海舰队的士兵。”

“你们的命,是我的。”

“我让你们往东,你们不能往西。”

“我让你们去死,你们就得笑着把脖子洗干净。”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跟我混,得有死的觉悟。”

“因为,你们随时都可能被我送去死。”

“听明白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楚珩的眼神一冷。

“我问你们,听明白了吗?!”

仿佛是被这声爆喝惊醒,那群行尸走肉般的俘虏终于有了反应。

他们本能的感觉到了恐惧,一个、两个……然后是全部。

“扑通!”

他们齐刷刷的跪了下来,将头深深的埋在血泊里,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的颤抖。

“明……明白了!”

“明白了,将军!”

他们用嘶哑的、颤抖的声音,发出了臣服的呐喊。

楚珩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向几乎要虚脱的孙传庭。

“孙先生,现在你看。”

“这一千多人,还敢在我的船上想着里应外合吗?”

“他们不敢了。”

“因为他们知道,背叛我的下场会比死在郑森手里惨一万倍。”

“这,就叫善加利用。”

黎明的曙光,刺破了登州港上空凝固的血色。

一夜的杀戮过后,码头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过一遍。

水手们用木桶装着海水,一遍又一遍的冲刷着地上的血迹。

但那暗红的颜色,早已渗入了石板的缝隙,仿佛在无声的诉说着昨夜的残酷。

幸存下来的海盗,或者说现在该称之为北海舰队的新兵,被耿仲明的人带下去重新编队。

他们眼神空洞,行动迟缓,像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任何试图反抗或者交头接耳的人,都会被监视他们的楚军老兵毫不留情的用枪托砸倒在地。

恐惧,是最好的驯化剂。

总兵府的大堂里,气氛依旧压抑。

孙传庭一夜未眠,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坐在椅子上,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昨夜那自相残杀的修罗场,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试图用圣贤书里的道理去谴责,去批判,却发现一切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不得不承认,楚珩用最野蛮的方式解决了最大的隐患。

现在那支由降卒组成的舰队,或许还没有战斗力,但至少不会在背后捅刀子了。

“孙先生,脸色这么差?”

楚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神采奕奕,仿佛昨夜的血腥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他手里拿着几份卷宗。

“给你看样好东西。”

楚珩将一份卷宗扔在了孙传庭面前的桌上。

孙传庭木然的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卷宗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郑森卷”。

他拿起来,翻开。

里面是青龙卫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于郑森的所有情报。

“郑森,字大木,郑芝龙长子,年二十二。”

“其母为东瀛平户田川氏之女,故其自幼熟知东瀛风物与剑术。”

“为人聪慧,然性情高傲,自视甚高,以儒将自居,好读史书兵法。”

“其师乃大儒钱谦益。”

“此次高举‘清君侧’大旗,背后或有钱谦益及东林一脉的影子。”

“此次北上舰队,名为五百艘,实则分为三部。”

“郑森亲领之中军主力二百艘,皆为郑家嫡系,船坚炮利。”

“另有左右两翼各一百五十艘,多为收编或依附于郑家的其他海商、海寇势力,人心不齐,战力参差。”

……

情报极为详尽,甚至连郑森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平日里有什么口头禅都记录在案。

孙传庭越看越心惊。

他知道青龙卫厉害,却没想到能厉害到这种地步。

郑家在福建,经营得如铁桶一般,青龙卫的触手居然能伸得这么深。

“看完了?”

楚珩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的喝着。

“感觉如何?”

孙传庭放下卷宗,神情凝重。

“此子……不可小觑。”

“他虽然年轻,但有韬略,有大义名分,更有钱谦益等江南士族为其张目,声势浩大。”

“只怕我们……”

“声势浩大?”

楚珩笑了。

“声势这东西,是可以用钱买来的。”

他将另一份卷宗推了过去。

“这是我们从刘公岛缴获的账本,以及审问那些海盗头子得来的口供。”

“郑一龙这伙人,虽然实力不济,但生意做得不小。”

“他们和南边不少海商都有勾结,甚至……和郑家的一些外围管事,也有生意往来。”

楚珩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郑芝龙号称整合了南方所有水师和海商,你信吗?”

孙传庭愣住了。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楚珩的眼神里透出一丝讥讽。

“生意人,讲的是利益。”

“郑芝龙能给他们的,无非是庇护和更大的生意。”

“但如果,有人能给他们更多呢?”

“郑家就像一艘大船,上面载满了人。”

“有郑家的自家人,也有被强行拉上船的客人。”

“现在船要往北开,去撞我这块礁石。”

“你说,那些客人心里会不会有别的想法?”

孙传庭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楚珩那套“生意经”的真正可怕之处。

在楚珩眼里,一切皆可交易,一切皆有价格。

忠诚、联盟、大义……统统都可以被量化成白花花的银子。

“你想……收买他们?”

“收买?”

楚珩摇了摇头。

“不,那太慢了。”

“我要做的,是搅乱他们的生意。”

他看向门外,一名青龙卫的指挥使早已等候多时。

“传令下去。”

“从缴获的二百万两白银中,拨出一百万两。”

“让青龙卫所有在南方的暗子,全部动起来。”

“我要你用这些钱,给我做三件事。”

那名指挥使躬身道:“请主公吩咐。”

楚珩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散布消息。”

“就说我楚珩,愿意出双倍的价格,收购所有从南洋运来的香料和货物。”

“并且,我登州港不收一文钱的税。”

此言一出,孙传庭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釜底抽薪!

郑家之所以能号令群雄,靠的就是垄断了海上贸易的航线。

所有想出海做生意的人,都得向他缴纳“买路钱”。

楚珩这手一出,等于是直接在郑家的钱袋子上捅了一个大窟窿。

逐利是商人的本性,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定会有人愿意冒险,绕开郑家的封锁北上登州。

楚珩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给我杀人。”

他的声音平静,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把郑家安插在那些中小海商船队里的监军、管事,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找出来。”

“列个名单,然后送他们上路。”

“我要让那些被郑家裹挟的人知道,跟着郑家是死路一条。”

“他们派来的人,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这叫制造恐慌。”

最后,楚珩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给我抢。”

他看向那名青龙卫指挥使,眼神凌厉如刀。

“从我们新编的舰队里,挑几艘速度最快的船,换上普通商船的旗号南下。”

“不要去长江口,绕开主力。”

“去福建外海,去广东外海。”

“专门给我打郑家的商船!只打挂着郑家旗号的船!”

“抢了货,烧了船,人扔进海里喂鱼。”

“我要让郑芝龙知道,他想跟我玩就得做好后院起火的准备。”

三道命令,一道比一道狠。

一道比一道毒。

如果说郑森的“清君侧”是从大义上进攻。

那楚珩这三板斧,就是刀刀见血,直接砍向了郑家赖以生存的命根子——钱。

孙传庭听得手脚冰凉。

他这才发现,相比于战场上的真刀真枪,这种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更加阴险,也更加致命。

“主公英明!”

青龙卫指挥使的眼中,也燃起了兴奋的火焰。

这种阴狠毒辣却又直指要害的计策,太对他的胃口了。

“去吧。”

楚珩挥了挥手。

“告诉我们的人,我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郑家的钱,我收下了。”

“郑森的人头,我也要了。”

青龙卫指挥使领命而去。

大堂里,只剩下楚珩和孙传庭两人。

楚珩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孙先生,现在你觉得我们的胜算有几分?”

孙传庭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耐心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的深渊巨兽。

郑森,那个被称为“小国姓爷”的儒将。

他真的,是这头巨兽的对手吗?

时间,在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中一天天过去。

登州港,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战争机器,日夜不休的运转着。

耿仲明几乎是住在了船上,他用最严酷的手段整合着那支由降卒和新兵组成的舰队。

每天都有人在训练中受伤,甚至死亡。

但没有人敢有怨言。

因为所有人都亲眼见识过楚珩的手段。

与其抱怨,不如想办法让自己变得更强活下去。

文森特的造船厂更是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五十万两白银砸下去,大批从澳门、从巴达维亚闻风而来的欧洲工匠,被高价招募而来。

他们带来了新的图纸,新的工具,也带来了更先进的铸炮技术。

在楚珩“不计成本”的要求下,两艘仿照“镇海号”的全新战舰已经铺设好了龙骨,雏形初现。

而楚珩本人,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总兵府的沙盘前。

那巨大的沙盘,囊括了从辽东到长江口数千里的海岸线。

上面密密麻麻的插着各种颜色的小旗。

红色的,是楚珩的北海舰队。

黑色的,是郑森的靖海舰队。

黄色的,则是北方的建奴水师。

三方势力,犬牙交错。

赵康站在一旁,看着沙盘上代表郑森的黑色旗帜,已经越过了浙江,正在逼近长江口。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

“将军,郑森的先头部队,最多再有三天就能抵达崇明岛。”

“我们的船……真的能行吗?”

楚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却落在了沙盘的另一端——旅顺口。

那里的黄色旗帜,最近活动的迹象也越来越频繁。

“北边,有什么消息?”

楚珩淡淡的问道。

一名侍立在旁的青龙卫立刻上前一步。

“回主公,三日前,建奴一支约三十艘船组成的舰队从旅顺出发,试图骚扰我方在皇城岛的驻军,被我军巡逻舰队击退。”

“他们损失了三艘船,但并未死心,依旧在附近海域徘徊。”

赵康闻言,更加忧虑。

“这帮鞑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添乱!”

“将军,我们是不是要分兵去辽东?”

“不必。”

楚珩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们不是来添乱的。”

“他们是来……看戏的。”

他伸手,将代表建奴的黄色旗帜往后挪了挪。

“皇太极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郑家南来的消息,所以派了支小舰队过来,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试探。”

“他想看看,我楚珩到底有没有本事,同时应付南北两面的夹击。”

“如果我们被郑森打残了,他会毫不犹豫的扑上来,咬断我们的喉咙。”

“如果我们赢了,他也会立刻缩回去,继续当他的缩头乌龟。”

楚珩的分析,让赵康和孙传庭都感到一阵心寒。

这盘棋,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

每一步,都危机四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青令卫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主公,港外来了一艘船。”

“船上挂的是泉州许家的旗号,自称是来投奔主公的商船。”

“泉州许家?”

孙传庭皱起了眉头。

“我记得,许家是依附于郑家的一个大海商,实力不弱,郑森此次北上许家至少出动了三十艘船。”

“他们的人,怎么会单独跑到这里来?”

赵康则有些兴奋。

“将军,会不会是您的计策生效了?”

“他们是来投诚的?”

楚珩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了窗边,拿起瞭望镜看向港口外的海面。

一艘福船型的三桅商船,正静静的停泊在警戒线外。

船上的人,似乎很守规矩,没有丝毫要强闯的意思。

“让他们进来。”

楚珩放下了望远镜。

“把人带到大堂,我要亲自问话。”

“将军!”

孙传庭急忙劝阻。

“小心有诈!”

楚珩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放心。”

“送上门来的利息,没有不收的道理。”

半个时辰后,总兵府大堂。

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被带了进来。

他一见到坐在主位上的楚珩,立刻长揖及地,姿态放得极低。

“草民许福,泉州许家管事,叩见楚将军!”

楚珩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许管事,不必多礼。”

“你说,你是来投奔我的?”

许福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正是,正是!”

“将军神威,名震四海。”

“我们许家,早就对将军心生仰慕。”

“奈何……奈何一直被郑家胁迫,身不由己啊!”

他一边说,一边挤出了几滴眼泪。

“此次郑森倒行逆施,竟敢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北上,实乃大逆不道!”

“我家老爷深明大义,不愿同流合污,特派草民前来,向将军献上一些薄礼以表心意。”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本礼单,双手奉上。

“另,我家老爷还让草民给将军带一句话。”

许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道。

“郑森舰队,左右两翼,人心浮动。”

“若将军能许以重利,我家老爷愿为内应,阵前倒戈!”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赵康听得是心花怒放,看向许福的眼神都变得亲切起来。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降奇兵!

孙传庭虽然依旧保持着警惕,但心里也燃起了一丝希望。

如果真能策反郑森的侧翼,那此战的胜算将大大增加。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楚珩身上。

楚珩没有去看那份礼单,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许家主,真是深明大义。”

他放下茶杯,缓缓的说道。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许福连忙躬身:“将军请讲,草民知无不言。”

“我听说,郑森此番北上对沿途航线封锁极严。”

“任何没有郑家令旗的船只,都不得通行。”

楚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了许福的脸上。

“你这艘商船,速度不快,吃水又深,看起来装了不少货物。”

“你是怎么……从数百艘战船的眼皮子底下,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我登州的呢?”

许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许福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一滴滴滑落。

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比他还年轻的将军,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就如此刁钻,直指要害。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从方才的融洽变得冰冷而锐利。

赵康脸上的喜悦也收敛了起来,他皱着眉,看向许福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怀疑。

是啊。

郑森的舰队浩浩荡荡,封锁了数百里海域,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渔网。

一艘慢吞吞的商船,是如何穿过这张网的?

许福的脑子飞速运转,他强笑着解释道。

“将……将军明鉴。”

“草民……草民走的是外海的航线,绕了很大一个圈子。”

“而且夜间行船,这才侥幸……侥幸避开了郑家的主力。”

这个解释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

但楚珩却笑了。

“是吗?”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许福面前。

他的个子比许福要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带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许管事,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样的人吗?”

许福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草……草民不知。”

“我最讨厌,把我当傻子的人。”

楚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许福的心坎上。

“你的船,吃水三尺,载重超过五千石。”

“从泉州绕外海航线到登州,顺风顺水最快也要二十天。”

“可你船上的缆绳,是新的。”

“船帆上,也只有海盐的痕迹,没有长期风吹日晒留下的脆化迹象。”

“最重要的是……”

楚珩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身上的香料味,是苏合香混着龙涎香。”

“这种配方,是郑森最喜欢的。”

“你告诉我,一个从泉州出发的管事,身上为什么会有他主子最喜欢的香料味?”

许福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谎言,在这个男人的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扑通!”

许福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他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和得意,磕头如捣蒜。

“是郑森!是郑公子派我来的!”

“他说……他说只要我能骗取您的信任,探听到您舰队的虚实,就……就赏我黄金千两,让我做泉州府的总商!”

真相大白。

赵康气得脸色铁青,上前一脚将许福踹翻在地,拔出刀就要砍。

“好大的狗胆!竟敢把主意打到我们将军头上!老子宰了你!”

“住手。”

楚珩淡淡的开口。

赵康的刀,硬生生停在了许福的脖颈前。

楚珩蹲下身,看着抖成一团的许福,脸上依旧挂着那玩味的笑容。

“想活命吗?”

许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点头。

“想!想!草民想活命!”

“很好。”

楚行站起身,拍了拍手。

“来人。”

几名青龙卫从堂外闪身而入。

楚珩指着地上的许福。

“把他带来的所谓‘礼物’,全部给我打开,仔细查验。”

“另外,把他那艘船也给我从里到外搜个底朝天。”

“特别是船底的夹层。”

半个时辰后,结果出来了。

许福带来的那些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箱箱的火药和硫磺。

而他那艘商船的船底夹层里,更是藏了十几个精通水性的死士。

他们的计划,昭然若揭。

一旦这艘船被允许停靠在登州港内,他们就会在夜间引爆船只制造混乱。

同时,那十几个死士会潜入水中,凿沉港内的船只,纵火焚烧船厂。

这是一个歹毒无比的“特洛伊木马”之计。

如果楚珩真的像赵康那样,被“投诚”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后果不堪设想。

大堂内,一片死寂。

赵康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了。

他看向楚珩,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敬畏。

孙传庭则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彻底放弃了用自己的常理去揣度楚珩的想法。

楚珩走到那堆被搜出来的火药前,用脚尖踢了踢木箱。

“郑森……还真是看得起我。”

“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他转身,看着面如死灰的许福和那十几个被抓来的死士。

“既然郑公子这么客气,我们也不能失了礼数。”

他对赵康下令。

“去,把许管事和他这些伙计,都给我好生‘款待’。”

他特意在“款待”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然后,把脑袋都给我挂在许管事的船头。”

“船上的货物,都换成这些脑袋。”

“再派个机灵点的人,把这艘船给郑公子原封不动的送回去。”

“告诉他。”

楚珩的眼中,杀机毕露。

“他送来的利息,我收下了。”

“让他把脖子洗干净,我的本金很快就去取。”

……

三天后。

长江口外,海雾弥漫。

郑森的旗舰上,将旗招展,威风凛凛。

年仅二十二岁的郑森,身穿一袭儒雅的白色长袍,外罩银色锁子甲,手持一把折扇站在船头,颇有几分周郎顾曲的风采。

他的身后,一众将领皆是神情倨傲。

五百艘战船,水师二十万。

如此实力,横行四海,谁与争锋?

在他们看来,此战不过是一场武装游行。

“公子,许福的船应该快到登州了吧?”

一名副将笑着问道。

“算算时辰,也该到了。”

郑森轻摇折扇,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楚珩有勇无谋,骤得大胜,必然骄横。”

“许福此计,就算不能尽全功,也足以让他手忙脚乱士气大跌。”

“届时我大军压境,一战可定!”

众人纷纷附和。

“公子妙计安天下!”

“那楚珩不过一介武夫,岂是公子对手!”

就在这时,前方的瞭望手突然发出了高亢的呼喊。

“前方发现船只!一艘!挂的是……是许家的旗号!”

郑森精神一振。

“回来了!”

“传令,让它靠过来!”

很快,那艘孤零零的福船,在郑家舰队的引导下缓缓驶近。

船上静悄悄的,只有一个水手,面色惨白的站在船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郑森眉头一皱,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怎么回事?许福呢?”

随着船只越来越近,船头甲板上的景象也逐渐清晰起来。

没有凯旋的英雄。

没有缴获的物资。

只有一排排用木杆高高挂起的,血淋淋的人头。

为首的一个,正是许福。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和痛苦。

一阵海风吹过,十几颗人头随风摇晃,仿佛在无声的嘲笑着什么。

船头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死亡的恶臭扑面而来。

郑森脸上的笑容,彻底僵硬。

他身后的将领们,也都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傲慢被惊骇和愤怒所取代。

这是挑衅!

这是最赤裸、最残忍的挑衅!

那个站在船头瑟瑟发抖的水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喊出了楚珩让他带的话。

“我家将军说……说郑公子的利息,他收下了!”

“他还说……让您把脖子洗干净,他……他很快就来取本金!”

话音落下。

郑森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被他生生捏得粉碎。

他英俊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一片铁青。

“楚——珩——!”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就在这时,南方的海平面上烟尘大作。

数艘快船正飞速驶来,船上挂着急报的令旗。

一名信使被飞速送上旗舰,他连滚带爬的跪在郑森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

“公子!不好了!”

“我们……我们留在福建外海的十几艘商船,全部……全部被一股不明身份的海盗给劫了!”

“船被烧,货被抢,船上三百多号兄弟一个都没活下来!”

“轰!”

郑森如遭雷击。

后院……起火了?

旗舰的甲板上,死寂一片。

海风吹过,卷起那十几颗人头上凝固的发丝,像是在挥舞着无声的旗。

许福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郑森。

他脸上的惊恐与痛苦,仿佛跨越了死亡,烙印在了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楚——珩——!”

郑森从牙缝里挤出的两个字,带着冰冷的杀意在海面上回荡。

他手中的折扇早已化为齑粉,洒落一地。

那身儒雅的白袍,在血腥气的侵袭下显得无比刺眼。

周围的将领们,一个个脸色铁青,喉咙发干。

他们征战四海,杀人无算,见过的死人比吃过的盐都多。

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们从心底感到一股寒意。

这不是战争。

这是羞辱。

是用最残忍、最直接的方式,狠狠的抽在他们每一个人,尤其是郑森的脸上。

“公子!”

一名副将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末将请为先锋!不破登州,誓不回还!”

“请公子下令!踏平登州!将那楚珩碎尸万段!”

“对!杀了他!把他的脑袋做成酒壶!”

群情激奋,喊杀声震天。

方才的惊骇,迅速转化成了被羞辱后的狂怒。

他们是郑家的舰队,是大海上无敌的存在。

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郑森没有立刻下令。

他只是死死的盯着那艘载着人头的福船,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他能感觉到,那些依附于他的海商头领们,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是怀疑,是恐惧,甚至……是动摇。

他那“清君侧”的大义旗号,在这一船血淋淋的人头面前显得有些可笑。

就在这时,那艘从南方来的急报快船终于靠上了旗舰。

信使连滚带爬的冲上甲板,带着哭腔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公子!不好了!”

“福建……福建外海,我们留在二线的十几艘商船全被劫了!”

“货被抢,船被烧!三百多号兄弟,全被扔进海里喂了鱼!”

“轰!”

如果说刚才的人头是羞辱,那这个消息就是一把插进郑家心脏的刀。

一名负责后勤的将领,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晃。

“十几艘船……那批货里,有我们运往东瀛的丝绸和瓷器!价值……价值至少三十万两!”

“怎么可能!是谁干的?福建外海,那是我们的地盘!”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郑森缓缓的转过身,他看着那名痛哭流涕的信使。

“什么叫,不明身份的海盗?”

信使吓得浑身一抖,颤声道。

“他们……他们的船挂着普通商船的旗号,速度极快。”

“打了就跑,根本不恋战。”

“活下来的弟兄说……他们只抢船,只杀人,手法干净利落,像是……像是军队。”

军队?

所有人的心里,都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楚珩!

又是楚珩!

他们大军压境,主力尽出,这个楚珩非但没有龟缩在登州港里瑟瑟发抖。

反而派出一支奇兵,绕了数千里海路,直接在他们的老巢里狠狠的捅了一刀!

这是何等的胆魄!

何等的疯狂!

“公子!”

一名年长的将领,是郑芝龙的族弟,此刻终于站了出来,神情凝重。

“楚珩此人,用兵诡谲,不按常理。”

“他先是送人头,乱我军心。”

“又派兵袭我后路,断我财源。”

“此乃围魏救赵之计!其真实目的,恐怕是想逼我们回师!”

另一名将领也附和道。

“是啊公子!后方不稳,军心必乱。”

“我军虽众,但补给线漫长,全靠后方输送。”

“若楚珩的舰队持续骚扰,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不如暂缓北上,先回师清剿了这股贼寇,稳固后方再图进取!”

“不可!”

郑森突然一声爆喝,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他的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回师?”

“我们五百艘战船,二十万大军!被他区区一支偏师,就吓得掉头回家?”

“传出去,我郑森的脸往哪放?我郑家的威名何在!”

他指着那艘还在海面上飘荡的人头船。

“他楚珩敢把脸伸过来,我就要把它彻底踩烂!”

“他以为派一支小部队骚扰我的后方,就能让我自乱阵脚吗?”

“可笑!”

郑森环视着众人,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尖锐。

“他越是这么做,就越是证明他怕了!”

“他登州兵力空虚,根本不敢与我正面决战!”

“传我将令!”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剑指北方,寒光闪烁。

“全军加速!目标崇明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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