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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墟,人间与天界交汇之处的碎片,悬浮于九天罡风之中。这里并非天界那般仙乐缥缈、瑞气千条,反而充满了亘古的苍凉与寂寥。巨大的残破殿宇依傍着嶙峋的山岩,其上覆盖着永不消融的冰雪,凛冽的寒气足以冻结寻常仙人的神魂。此处,便是玄武尊者暂居的行辕,亦是监控下界魔气异动的前哨。
行辕最深处,一间完全由玄冰凝成的静修室内,玄武尊者跌坐于蒲团之上。他身形魁伟,面容刚毅,如同昆仑山石雕琢而成,一身玄色重甲即便在静坐时也散发着沉凝厚重的气息,甲胄上隐约有龟蛇交缠的古老纹路流动,那是他本源力量的显现。作为天界执法尊者,代天巡狩,维护三界秩序是他的天职,刻入骨髓,融于神魂。
然而此刻,这位以铁面无私、恪守天条著称的尊者,眉头紧锁,周身原本圆融无暇的仙元力场竟出现细微的紊乱,丝丝缕缕的寒气不受控制地逸散,在静室墙壁上凝结出更多不规则冰棱。
他的内心,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白灵珠已然认主,融入云芷魂魄。那一刻,不仅是云芷前尘尽忆,那磅礴涌出的前世记忆碎片与情感洪流,也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凿开了玄武冰封万载的心湖。
五百年前,昆仑仙境。
那时,他还不是威名赫赫、令妖魔胆寒的玄武尊者,只是仙境护卫军中一名以严谨自律崭露头角的年轻仙将,名唤玄武。而她是昆仑瑶池边一条潜心修炼的白鳞修蛇,名唤贞儿。她并非血统高贵的仙兽,却灵性天成,纯净无瑕,修行刻苦,常常于月夜之下,对着瑶池清波吐纳月华,那专注而柔美的侧影,是冰冷仙境中难得的一抹暖色。
他负责巡守瑶池周边,与她相遇的次数渐多。起初只是恪尽职守下的点头之交,后来,不知从何时起,他巡逻的路线总会不经意地绕经她修炼之地。他会默默看她修炼,在她遇到瓶颈时,以不逾越规矩的方式稍加点拨。她则总会报以感激的浅笑,那笑容清澈如山涧清泉,能涤净他因漫长巡守而产生的些许疲惫。
一次,贞儿为炼制一味丹药,急需一株生长在昆仑绝险之巅的“雪魄莲”。那里罡风如刀,极寒彻骨,更有凶戾冰兽守护。他知晓后,默不作声,在她尝试失败险些受伤后,他孤身前往,苦战一日一夜,带着一身冰霜与细微伤痕,将雪魄莲放在了她的面前。她看着他,眼中满是惊愕与触动,最终化为一声低低的“多谢玄武将军”。他只是颔首,转身离去,甲胄铿锵,背影依旧挺拔,唯有紧握的拳心和微烫的耳根,泄露了丝毫心绪。
还有那次,她成功化去喉间横骨,首次以清越婉转的声音向他道谢时,他心中那份难以言喻的喜悦,远超任何一次修为突破。
情愫,便在这日复一日的默默关注与无声守护中悄然滋生。他从未宣之于口。天规森严,仙凡有别尚且是大忌,仙与妖修之间更是隔着无形天堑。他是前途无量的仙将,她是勤奋向善的妖修,仅此而已。他将那份悸动深埋心底,以为岁月漫长,终能化作云烟。
然而,变数突如其来。那条闯入仙境、浑身燃烧着魔焰的火麒麟,哀嚎着诉说其幼子被魔界掳走,唯有借瑶池深处的“昊天镜”方能寻得踪迹。火麒麟涕泪交加,悲怆绝望之情撼动心神。贞儿心软,前去求助与她要好的、镇守瑶池灵境的树神穹桑——那个温润如玉,总是带着和煦笑容,与贞儿志趣相投,关系日渐亲密的同僚。
玄武得知他们的计划时,骇然失色。私自动用昊天镜,乃是触犯天条的重罪!他第一时间前去阻止,厉声陈明利害。然而,贞儿眼中对火麒麟的怜悯与坚持,穹桑对她无条件的支持,都让他感到一阵无力刺痛。他本该立刻上报,将危险扼杀于萌芽,但看着贞儿那双恳求而坚定的眼眸,他第一次……犹豫了。
就因这片刻的犹豫,悲剧已然酿成。火麒麟竟是黑龙王的化身!阴谋得逞,昊天镜之力被窃取,用于冲击上古封印。虽最终被及时赶到的天界大军镇压,但灾祸已种,仙境震荡,元气大伤。
天条震怒。贞儿、穹桑私放魔头,酿成大祸,罪无可赦。而玄武,身为巡守仙将,察觉异样却未立即上报,亦有失察之责。
宣判台上,他看着她与穹桑并肩而立,接受惩处。削去仙籍,打落轮回,历劫受苦。那一刻,穹桑下意识地侧身,将贞儿微微护在身后。那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入玄武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原来,她需要的是那种毫不犹豫、并肩而立的守护,而非他这般权衡规矩、踌躇不前的沉默。
他自己则因平素功绩与最后关头参与镇压,罪责稍轻,被剥夺晋升之机,罚入苦寒之地思过千年。千年之后,他凭借无与伦比的毅力与功绩重归天界,获封“玄武尊者”,执掌律法,变得更加冷硬,更加不苟言笑,仿佛彻底斩断了所有尘念。
他以为往事已矣。
可如今,五百年轮回辗转,命运再次将他们牵扯到一起。
贞儿成了云芷,那个善良坚韧、为爱不惜一切的人间女子。穹桑成了墨辰,那个身负仙魔血脉、在爱与疯狂边缘挣扎的蛇君。而自己,依旧是玄武尊者,手持金电钵,代天行罚。
白灵珠的光芒仿佛仍在眼前闪烁,云芷(贞儿)苏醒前世记忆时那脆弱又悲伤的眼神,与五百年前瑶池边的身影彻底重叠。当她下意识地依靠在刚刚压制魔性、虚弱不堪的墨辰(穹桑)身边时,那种无需言语的信任与依赖,再次让玄武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冰冷的刺痛。
“为什么……总是他?”一个微弱却尖锐的声音在心底嘶鸣,“若当年,我能不顾一切站在她那边,是否结局会不同?”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狠狠掐灭。恪守天职是维护三界稳定的基石,私情是穿肠毒药!五百年前的灾祸,恰恰证明了规矩的重要性!
剧烈的内心冲突使得他仙元震荡,玄冰静室嗡嗡作响,无数冰晶簌簌落下。
就在这时,腰间一枚传讯玉符发出柔和却持续的光芒。是天帝谕令!玄武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仙力注入玉符。
一道威严而淡漠的声音直接响彻他的识海:“玄武尊者,下界魔气冲天,黑龙王破封在即,三界平衡危如累卵。墨辰身负魔血,虽暂时压制,然其本质难测,乃巨大隐患。云芷前世有罪,今生纵有善举,然白灵珠关联甚大,亦不可轻纵。兹令尔,严密监控墨辰与云芷,若其有任何入魔或危害三界之迹象,或黑龙王以其血脉为媒介进行操控,当即刻以金电钵镇压,必要时……可清除威胁,以护天道周全。五大神器,务必确保不落入魔道之手,尤其是已与云芷融合之白灵珠,若事不可为,需果断收回。”
谕令字字如锤,砸在玄武心上。尤其是“清除威胁”、“果断收回”八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决绝,仿佛说的不是两个刚刚历经磨难、有着复杂前世因果的生灵,而是两颗需要被拔除的毒瘤。
“尊……法旨。”玄武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应。
玉符光芒熄灭,静室重归死寂,唯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镇压?清除?收回白灵珠?那无异于彻底摧毁云芷的魂魄!他如何能对贞儿……对云芷下手?那张带着泪痕却依旧坚韧的脸庞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可是,天职如山!黑龙王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墨辰的魔性波动也是亲眼所见。若因一己私念,纵容隐患,导致五百年前的灾祸重演,甚至更为惨烈,那他才是真正的万死难赎其罪!
“玄武道友。”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在静室外响起。
玄武猛地抬头,眼中厉色一闪而逝,仙力瞬间布满周身:“何人?”他竟未提前察觉有人靠近!
玄冰墙壁如同水波般荡漾,一道虚影缓缓穿透而入,凝聚成形。来者身披黑袍,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闪烁着幽深的光芒,周身气息晦涩难明,竟与这昆仑墟的寂灭之气有几分相合。
“阁下藏头露尾,所为何事?”玄武起身,重甲铿锵,手已按在腰间的金电钵上,警惕性提到最高。此人能悄无声息潜入他的行辕,绝非易与之辈。
“尊者不必紧张。”黑袍客声音平淡无波,“在下不过是一介行走于光阴缝隙的观察者,偶见尊者心绪不宁,特来为尊者分说一二。”
“窥探本尊心神?你好大的胆子!”玄武语气森寒,金电钵上已有细微电弧开始跳跃。
“非是窥探,而是尊者心结已深,意念波动震荡周遭时空,想不察觉也难。”黑袍客不慌不忙,“尊者所困,无非情义两难。一边是刻骨铭心却求不得的旧情,一边是坚守万载不容有失的天职。如今更添天帝严令,如同枷锁,令尊者进退维谷,痛苦不堪。”
玄武沉默,按着金电钵的手却未曾松开。对方一语道破他的困境,让他更加忌惮。
“情之一字,最是蚀骨。尤其是一份从未得到回应的情愫,历经轮回而不灭,反而因遗憾而愈发醇厚,成了心魔。”黑袍客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诡异的魔力,直透人心,“尊者可知,您所以为的默默守护,在他人眼中,或许是冷漠与疏离?您所以为的恪尽职守,在关键时刻的犹豫,反而成了推动悲剧的筹码?”
这话如同毒刺,狠狠扎进玄武最痛的伤口。他周身气势猛地一涨,冰室温度骤降:“休要胡言乱语!”
“胡言?”黑袍客轻笑一声,“那请问尊者,五百年前,若您不顾天规,早早将那份心意告知贞儿,结局是否会不同?若您在火麒麟事件中,不是先去阻止而是选择与她共同承担,哪怕是一同受罚,今日之心结是否还会存在?您内心深处,真正懊悔的,究竟是未能阻止罪行,还是……未能像穹桑那样,不顾一切地站在她身边?”
“住口!”玄武暴喝一声,金电钵嗡鸣,一道金色电光疾射而出,却穿透了黑袍客的虚影,击打在后方玄冰墙壁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坑洞,雷光缭绕。
黑袍客的身影如水纹般晃动了一下,再次凝聚,仿佛从未受到攻击。“尊者息怒。在下并非为激怒您而来,只是为您揭示一种可能。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但修行之路,并非只有绝对服从天条一途。尊者之道,在于‘守护’,守护三界秩序是守护,守护心中重要之人,难道就不是另一种守护?”
“扭曲之言!因私废公,何以护得三界周全!”玄武声音冰冷,但内心的震荡却远比表现出来的剧烈。黑袍客的话,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承认的隐秘。
“公私之辨,存乎一心。天道亦非一成不变。”黑袍客意味深长地说道,“黑龙王乃是外界魔源侵蚀本界的具象,其力腐蚀血脉,扭曲心智。墨辰身负其血,实为可怜亦可悲之人。云芷更是无辜受累,两世皆因善心而遭劫。尊者真认为,彻底镇压乃至清除,是唯一且正确的选择?而非引导、净化,给予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