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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郝楠仁记忆中那些更激烈的言辞,但强行压制住了,转而说道:
“演讲的技巧,在于打动人心。
而最打动人的,或许不是华丽的辞藻,而是真实的情感和迫切的思考。
今日,我在此冒昧陈词,并非擅长演讲,只是想……只是想发出一个同龄人、一个普通学生内心的困惑与呼喊:
我们该如何自处?
我们该走向何方?”
他的即兴演讲结束了,不算长,甚至有些词不达意,逻辑也未必严谨。
但那份发自内心的真诚、困惑与隐隐的激愤,却通过他并不算激昂但足够清晰的话语,传递了出去。
台下静默了数秒,随即,响起了掌声。
起初是零星的,继而变得热烈。
许多同学的脸上,露出了深思和动容的神色。
那位校友也微微颔首,露出赞赏的目光。
周世铭也鼓着掌,但嘴角那抹惯有的笑意,却似乎带着几分玩味和审视。
马文冲看着台上的林怀安,眼神明亮。
刘明伟则使劲拍着巴掌,一脸激动,仿佛演讲的是他自己。
林怀安走下台,回到座位,心还在怦怦直跳。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话会带来什么,只是觉得,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不吐不快。
傍晚,放学回到宿舍。
喧嚣退去,独自面对昏黄的灯光和冰冷的四壁,白日的种种——月考的成绩、演讲时的冲动、同学们复杂的目光——都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加深沉、也更加私人化的心绪。
他想起了家。
想起了,牺牲在长城古北口的三叔林崇岳。
那个记忆中爽朗、总喜欢把他扛在肩头、教他认字、最后义无反顾踏上征途的年轻军官。
三叔牺牲的消息传来时,他尚在少年,只觉天塌地陷,却哭不出来。
后来追赠的陆军少校军衔,冰冷的抚恤,族人的叹息,都成了心底一道永难愈合的伤。
他铺开信纸,提笔蘸墨,想给老家写信,汇报近况,报个平安。
可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却不知如何落下。
报告月考成绩?
国文历史尚可,数学不佳,这有何值得说道?
诉说心中苦闷?
对时局的忧虑,对前途的迷茫,对所学是否有用的怀疑……这些沉重的话题,如何向年迈的祖父母启齿?
徒增担忧罢了。
他眼前浮现出祖父佝偻的身影,他们在田间地头操劳,在油灯下缝补,最大的期盼,恐怕就是他能用功读书,将来考个好学堂,谋个稳当差事,光宗耀祖,安稳一生。
可他自己心中的波涛,与这份最朴素、最沉实的期望之间,似乎隔着千山万水。
最终,他落笔,写的也只是最寻常的话语:
“祖父大人膝下:敬禀者,孙儿在平一切安好,学业尚顺,勿念。
近日月考已毕,各科平稳,师长要求日严,自当努力。
北平秋深,寒气渐重,望二老保重身体,添衣加餐……”
写到此,他停住了。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那些关于长城、关于协定、关于军训、关于演讲、关于内心无尽彷徨与微弱呐喊的种种,都无法付诸这薄薄的信笺。
他忽然想起,似乎应该去祭奠一下三叔。
三叔的灵位,在北平地安门外大街以西昭忠祠,他知道,牺牲的军人千千万万,三叔只是其中一个。
他的血,洒在了古北口的冷口上。
而自己,却在这里,为了一次月考的分数,为了一次冲动的演讲,为了不明的前途而辗转反侧。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杜甫的诗句,无比沉重地压在心头。
三叔是英雄吗?
或许在许多人眼里,他只是无数牺牲者中的一个。
但对自己而言,他是亲人,是记忆中温暖的片段,也是一座沉默的、血染的丰碑。
这封信,终究没能写下去。
他收起信纸,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
窗外,是北平无边的秋夜,寒冷,寂静,深不可测。
而年轻的心,在成绩、演讲、家国、亲情的多重漩涡中,载沉载浮,寻找着或许并不存在的方向。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课程照旧,训练继续。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沉默的秋夜里,悄然改变,破土,生长。
次天下午。
秋日的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照进教室,在磨得发亮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
空气里还残留着午后的慵懒气息,但高三甲班的学生们,却不得不打起精神,面对每周一节、常常引发各种微妙气氛的课程——“党义”,即三民主义读本。
授课的是一位姓胡的教员,约莫四十多岁,穿着熨烫整齐的灰布长衫,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举止间带着一种旧式文人特有的矜持与刻板。
他是国民政府教育部审定教材的忠实讲授者,讲课一板一眼,引经据典,却也难免带着几分照本宣科的枯燥与官样文章的陈腐。
今天讲解的内容,是“民生主义”中关于“节制资本、平均地权”的部分,涉及到社会制度的一些基本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