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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先生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看向林怀安：
“你当时第一个反应是推开他，然后自己后退？”
“是。”
林怀安点头，“我看到硝酸滴入硫磺瓶，知道可能会出事，下意识就……”
“下意识？”
唐先生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面对突发危险，你的‘下意识’是推开同伴，然后避险。
而不是自己先跑，或者愣在原地。”
他顿了顿，似乎在评估什么，然后对校长说，“起火原因是林怀安操作失误，直接责任在他。
但事故突发时，他的应急处理基本合理——首先推开可能处于更危险位置的同伴，然后自身避险，没有进一步错误操作（如用水泼洒）。
扑救及时，未造成更大损失和人员伤害。
具体处置，请校方定夺。
现在首要任务是彻底清理实验室，通风换气，评估损失，确保安全。”
校长脸色稍霁，但依旧严肃。
他看了一眼低垂着头的林怀安，又看了看周围惊魂未定的学生，沉声道：
“实验安全，重于泰山！
今日之事，险酿大祸！
林怀安操作失误，责无旁贷，必须深刻检讨，听候处理。
但念其事后态度尚可，且危急时刻能顾及同伴，未使事态进一步扩大……具体处分，待调查清楚后再议。
现在，所有同学，由各班教员带领，到操场集合，不得随意走动！
唐先生，训导处，立刻组织人手彻底清理实验室！”
一场风波，暂时告一段落。
但余波远未平息。
操场上，被临时集中起来的学生们依旧心有余悸，议论纷纷。有人庆幸无人受伤，有人后怕不已，也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起林怀安。
“林怀安平时挺稳重的，怎么这么不小心……”
“听说是因为黎娇娥那边打碎试管吓的……”
“吓的？那也不能把硝酸弄到硫磺里啊！多危险！”
“不过他也算反应快，推开了刘明伟，不然刘明伟肯定被喷一脸……”
“功过相抵吧？不过处分肯定跑不了……”
“唐先生居然没当场骂人，奇怪……”
周世铭站在人群中，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
他亲眼看到了事故过程，也看到了林怀安瞬间的反应。
平心而论，在那电光火石的刹那，能做出那种判断和动作，绝非易事。
这让他对林怀安的观感，除了之前的“能言善辩”、“标新立异”之外，又多了一层模糊的认知。
这家伙，倒不全是嘴皮子功夫。
马文冲挤到林怀安身边，低声道：
“怀安，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林怀安摇摇头，勉强笑了笑：
“没事，就是吸了点烟，有点呛。连累大家受惊了。”
“说什么连累，意外谁也不想。”
马文冲安慰道，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你刚才那一下反应，真够快的。换我，估计就傻眼了。”
林怀安苦笑。
快吗？
或许只是求生和避免连累他人的本能。
他现在回想起来，后背仍是一层冷汗。
那喷涌的火焰和浓烟，那刺鼻的气味，那瞬间的混乱与恐惧……如果当时硝酸滴得再多些，如果广口瓶是密封的，如果喷溅的火焰引燃了其他更危险的试剂……后果不堪设想。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古人之言，用在化学实验上，竟是如此的血肉真实。
唐先生平日强调的“严谨”、“规程”，绝非迂腐之言，而是血与泪的教训凝结。
他又想起推开刘明伟那一下。
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甚至没时间思考。
现在想来，或许是军训时韩德昌教官那些关于“战场本能”、“先救身边人”的残酷教导，在那一刻起了作用？
又或许，只是他本性中无法坐视同伴陷入险境而不顾的反应？
处理结果在放学前一小时公布了。
校方综合考虑事故原因（意外诱发+操作失误）、后果（未造成人员伤亡和重大财产损失）、事后态度（林怀安主动承认错误、检讨深刻）以及危急时刻的表现（保护同伴），决定给予林怀安“记小过一次，留校察看一个月”的处分，并负责赔偿损坏的实验器材（费用从其下月伙食费中扣除）。
同时，责令其提交一份不少于两千字的深刻检讨，并在下周的年级大会上公开宣读，以儆效尤。
对于打碎试管的黎娇娥，也给予了口头警告，要求其加强操作练习。
这个处分，不算轻，但也在情理之中。
记过和留校察看会记入档案，对将来升学或许有影响；公开检讨更是对心高气傲的年轻人不小的折辱。
但比起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这已算是从轻发落。
刘明伟私下找到林怀安，又是愧疚又是感激，非要替他承担一半赔偿，被林怀安拒绝了。
“是我的失误，自然该我承担。”
林怀安平静地说，“你没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