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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崇文忽然问,问题精准地指向了一个具体的、可操作的细节,而非那些宏大的感慨。
林怀安略感意外,答道:“暂时解了燃眉之急,还了部分利息,刘三没再立刻逼债。
但……如您所知,高利贷是饮鸩止渴,那点钱,改变不了根本。”
“嗯。”
林崇文点点头,又问,“那个装可怜要钱的‘哭婆’,后来还来铺子吗?”
“又来过两次,但老张没再给钱,只给了点剩饭。她后来就不来了。”
“那个用劣钱换钱的客人呢?”
“再没见过了。”
林崇文不置可否,又问,“你二叔应对钱胖子,后来用了什么法子?”
“二叔说,不惹事,不怕事。
他降价是他的事,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货品和服务。
若是造谣生事或动用下三滥手段,再想法子应对。”
“你二叔是生意人,他的法子,是生意场上的法子。”
林崇文将水烟壶轻轻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那你觉得,这法子如何?”
林怀安沉吟了一下:“在商言商,二叔的法子稳妥,是长久之计。
但……总觉得有些被动,若对方不守规矩,步步紧逼呢?”
“步步紧逼?”
林崇文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这世道,处处都是步步紧逼。
日本人逼过来,是明枪;生意场上的倾轧,是暗箭;衙门里的倾轧,是软刀子。
被动?
能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出大错,已是不易。
你二叔在商海浮沉二十年,深知‘稳’字之要。
有些时候,退一步,慢一步,看似被动,反而是保全之道。”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怀安却听出了话外之音。
父亲在市政府那个位置,想必每日面对的,也是各种或明或暗的“步步紧逼”,他的“稳”与“慎”,恐怕正是这样历练出来的。
祖父当年倾尽积蓄,甚至借了债,为他“捐”得这个科长的缺(当时虽已有学堂,但实缺难得,捐纳仍是途径之一),看中的不就是这份衙门里的“稳当”与“体面”吗?
这份“体面”,是林家在海淀镇乡亲面前挺直腰杆的资本,也是父亲肩上沉甸甸的责任与枷锁。
“那……密云的事呢?”
林怀安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最沉重的问题,声音有些发干,“父亲,报纸上写的……都是真的吗?
死了那么多人,就这么……算了吗?
我们……就这么看着吗?”
林崇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拿起水烟壶,却没有点燃,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着冰凉的壶身。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台灯的光晕将他半边脸照得清晰,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怀安,”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你觉得,你爹我这个小小的市教育局第三科的科长,手里有几条枪?能调动几兵几卒?”
林怀安一滞。
“我每日经手的,是各学校的经费预算、教职员薪俸审核、课本审定、学产管理……最要紧的,也不过是筹划秋季各校的开学事宜,防止学生闹事。”
林崇文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深深的疲惫,那是日复一日案牍劳形、如履薄冰积累下的倦意,“密云的惨案,是真的。
但真的,又怎么样?
报上登了,是新闻。
不登,就没人知道了吗?
知道了,又能怎样?
外交部的大员们尚且只能抗议、交涉,我一个管学校杂务的科长,除了看着,还能做什么?
我每月那点微薄薪俸,要养家,要应付同僚上司的人情往来,要维持这教育部街的体面,还要按时寄钱回海淀,帮你爷爷撑着他那点‘诗书传家’的门面……怀安,你说,我能做什么?”
这一连串平静甚至有些冷漠的反问,像一盆冰水,浇在林怀安心头那团灼热的困惑与愤懑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言以对。
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现实的土地上,让他那些基于热血与义愤的诘问,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所以,就什么都不做吗?”
林怀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甘。
“做?”
林崇文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怎么做?
像你那些同学一样,上街游行?
喊喊口号?
然后被警察驱散,抓几个带头的人,关上几天,再让学校家长去保释出来?
除了在档案上留下污点,除了让家人担惊受怕,除了给上司和同僚添些谈资和麻烦,能改变什么?
能让密云的死人复生?
能让日本人的飞机大炮掉头?”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缓,但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刺在林怀安心上。
“怀安,你长大了,看到了一些事,有了一些想法,这很好。
但想法归想法,现实归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