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一个人成熟问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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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崇文忽然问,问题精准地指向了一个具体的、可操作的细节,而非那些宏大的感慨。

林怀安略感意外,答道:“暂时解了燃眉之急,还了部分利息,刘三没再立刻逼债。

但……如您所知,高利贷是饮鸩止渴,那点钱,改变不了根本。”

“嗯。”

林崇文点点头,又问,“那个装可怜要钱的‘哭婆’,后来还来铺子吗?”

“又来过两次,但老张没再给钱,只给了点剩饭。她后来就不来了。”

“那个用劣钱换钱的客人呢?”

“再没见过了。”

林崇文不置可否,又问,“你二叔应对钱胖子,后来用了什么法子?”

“二叔说,不惹事,不怕事。

他降价是他的事,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货品和服务。

若是造谣生事或动用下三滥手段,再想法子应对。”

“你二叔是生意人,他的法子,是生意场上的法子。”

林崇文将水烟壶轻轻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那你觉得,这法子如何?”

林怀安沉吟了一下:“在商言商,二叔的法子稳妥,是长久之计。

但……总觉得有些被动,若对方不守规矩,步步紧逼呢?”

“步步紧逼?”

林崇文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这世道,处处都是步步紧逼。

日本人逼过来,是明枪;生意场上的倾轧,是暗箭;衙门里的倾轧,是软刀子。

被动?

能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出大错,已是不易。

你二叔在商海浮沉二十年,深知‘稳’字之要。

有些时候,退一步,慢一步,看似被动,反而是保全之道。”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怀安却听出了话外之音。

父亲在市政府那个位置,想必每日面对的,也是各种或明或暗的“步步紧逼”,他的“稳”与“慎”,恐怕正是这样历练出来的。

祖父当年倾尽积蓄,甚至借了债,为他“捐”得这个科长的缺(当时虽已有学堂,但实缺难得,捐纳仍是途径之一),看中的不就是这份衙门里的“稳当”与“体面”吗?

这份“体面”,是林家在海淀镇乡亲面前挺直腰杆的资本,也是父亲肩上沉甸甸的责任与枷锁。

“那……密云的事呢?”

林怀安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最沉重的问题,声音有些发干,“父亲,报纸上写的……都是真的吗?

死了那么多人,就这么……算了吗?

我们……就这么看着吗?”

林崇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拿起水烟壶,却没有点燃,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着冰凉的壶身。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台灯的光晕将他半边脸照得清晰,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怀安,”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你觉得,你爹我这个小小的市教育局第三科的科长,手里有几条枪?能调动几兵几卒?”

林怀安一滞。

“我每日经手的,是各学校的经费预算、教职员薪俸审核、课本审定、学产管理……最要紧的,也不过是筹划秋季各校的开学事宜,防止学生闹事。”

林崇文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深深的疲惫,那是日复一日案牍劳形、如履薄冰积累下的倦意,“密云的惨案,是真的。

但真的,又怎么样?

报上登了,是新闻。

不登,就没人知道了吗?

知道了,又能怎样?

外交部的大员们尚且只能抗议、交涉,我一个管学校杂务的科长,除了看着,还能做什么?

我每月那点微薄薪俸,要养家,要应付同僚上司的人情往来,要维持这教育部街的体面,还要按时寄钱回海淀,帮你爷爷撑着他那点‘诗书传家’的门面……怀安,你说,我能做什么?”

这一连串平静甚至有些冷漠的反问,像一盆冰水,浇在林怀安心头那团灼热的困惑与愤懑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言以对。

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现实的土地上,让他那些基于热血与义愤的诘问,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所以,就什么都不做吗?”

林怀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甘。

“做?”

林崇文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怎么做?

像你那些同学一样,上街游行?

喊喊口号?

然后被警察驱散,抓几个带头的人,关上几天,再让学校家长去保释出来?

除了在档案上留下污点,除了让家人担惊受怕,除了给上司和同僚添些谈资和麻烦,能改变什么?

能让密云的死人复生?

能让日本人的飞机大炮掉头?”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缓,但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刺在林怀安心上。

“怀安,你长大了,看到了一些事,有了一些想法,这很好。

但想法归想法,现实归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