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一个人成熟问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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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年,因前任科长调任,加之他在几次学生闹事处理、经费核算中表现出难得的细致和稳妥,上司赏识,同僚间也无太大反对,这才在去年,也就是1932年,被擢升为第三科科长,主管庶务、会计、出纳及部分学产管理——一个事务繁杂、油水不多但责任不小的位置。

在祖父和海淀镇林家亲友眼里,这就已经是“光耀门楣”的大出息了。

能凭读书考学,不靠祖荫(林家也无荫可庇)不靠巨款捐纳(林家也捐不起大官),在堂堂北平市政府里做个正经的科长,管着一摊子事,月月有稳定的“官俸”可拿,这就是老林家几代人“诗书传家”结出的最实诚的果。

更别提,还在北平城里、紧挨着教育部衙门的“教育部街”上,有了这么一座独门独院的宅子。

每次林崇文回乡省亲,镇上的乡绅、族老们都会高看一眼,言语间满是羡慕与恭维。

这宅子,不仅仅是住所,更是林家在从“乡下土财主”向“城里体面人家”跃升过程中,最直观、最硬气的一块招牌。

傍晚的街上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门口亮起了电灯,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

隔壁院里传来留声机咿咿呀呀的唱腔,是梅兰芳的《贵妃醉酒》,给这静谧的街巷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浮华气息。

林怀安付了车钱,提着藤箱,站在门前,竟有些恍惚。

不过离开一个半月,这熟悉的门庭却让他感到一丝微妙的疏离。

门里是他循规蹈矩、被父亲规划得清晰明确的人生轨迹,而门外,是他刚刚经历的、混杂着乡土苦难、市井算计与国族危亡气息的驳杂世界。

两者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他定了定神,抬手叩响门环。

“谁呀?”

门里传来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

父亲林崇文只是市政府里一个谨小慎微的科长,薪俸有限,家里用不起全职的管家仆人,只请了一位姓王的妈子,每日白天来帮忙洗衣做饭、打扫庭院,晚上便回自己家去。

“王妈,是我,怀安。”

“哎呀,是少爷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妈那张圆润朴实的脸出现在门后,满是笑意,“老爷太太念叨一天了,快进来!

太太在厨房盯着火呢,说给您炖了汤。”

林怀安跨过门槛,熟悉的庭院映入眼帘。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正房三间,东厢房是父亲的书房兼偶尔的客房,西厢房是厨房和堆放杂物的屋子。

没有影壁,进门便能看到正房门口那棵有些年岁的石榴树,此时已挂了果,沉甸甸地压在枝头。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透着一股中下层官吏家庭特有的、精心维持的体面与清寂。

“怀安?”

继母王氏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穿着半旧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脸上带着操劳惯了的、温柔而略显疲惫的神色,看到儿子,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可算回来了!瘦了些,在海淀吃了不少苦吧?

瘦了,也黑了。在铺子里吃了不少苦吧?你二叔也真是的,让你干那些粗活……”

“娘,我不苦,二叔和婶子都很照顾我。”

林怀安忙道。

“汤马上就好,一会就吃饭,你爹在书房,快去见见,这一身尘土。”

王氏推着他往正房方向去,又对王妈吩咐,“王妈,把少爷的箱子拿屋里去,再把那盆热水端来,让少爷擦把脸。”

林怀安知道母亲的脾气,便不再坚持,转身向东厢房走去。

父亲林崇文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和淡淡的烟丝味道。

父亲偶尔会抽一袋水烟,那是他少有的、略显奢侈的嗜好,通常只在深思或疲惫时才用。

林怀安在门口站定,抬手,轻轻叩门。

“进来。”

父亲的声音平稳地传出,听不出什么情绪。

推门进去,父亲正坐在书桌后的藤椅里,就着那盏绿色玻璃罩的台灯看一份文件。

灯光下,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这是他在市政府里的标准装扮,既不过时,也不出挑,符合他低调谨慎的性子。

他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眉头微蹙,似乎在斟酌文句。

听到林怀安进来,他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父亲,我回来了。”

“嗯,坐。”

林崇文指了指书桌对面那把榆木椅子,语气平淡,是惯常的父子相处模式。

林怀安坐下,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一个半个月的分别,隔开的似乎不仅是时间,还有经历带来的无形沟壑。

他想说北安河的见闻,想说铺子里的风波,想说报纸上那血腥的消息,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些沉重驳杂的东西,与书房里这安静到近乎凝滞的空气格格不入。

林崇文也没有催促,只是拿起桌上的白铜水烟壶,慢条斯理地装上一小撮烟丝,用纸媒子点燃,咕噜咕噜地吸了一口。

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惯有的那种谨慎而略显严肃的神情。

“在海淀这一个半月,感触颇深吧?”

还是林崇文先开了口,语气像是上级询问下属的工作,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关心。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他讲得比在母亲面前更条理些,也更克制些,但那些核心的见闻与冲击是无法掩饰的:北安河赤贫的震撼与“识字班”的天真挫败,铺子里银钱往来的算计与人情世故的冷暖,同行竞争的暗流,以及今日报纸上那触目惊心的密云惨案。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叙述显得客观,但说到铁柱家被高利贷逼迫的绝望,说到“哭婆”演技下的算计,说到那“二百五十多”这个数字时,声音仍不免微微发颤,放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

林崇文静静地听着,偶尔吸一口水烟,烟雾后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儿子,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过多的情绪,仿佛在听下属汇报一件棘手的公务。

只有当林怀安提到“福瑞祥”钱掌柜上门施压时,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提到密云惨案时,他拿着纸媒子的手停顿了片刻。

林怀安讲完了,书房里只剩下水烟壶里液体翻滚的咕噜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极远处的市声。

沉默在蔓延,但这次的沉默,与以往父子间因隔阂而无话可说的沉默不同。

这次的沉默里,流淌着林怀安那些未经完全消化的震撼、困惑与寻求答案的渴望,也沉淀着林崇文数十年来在宦海与俗世中沉浮所积累的、复杂而审慎的思量。

“铁柱家那五块钱,后来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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