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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辛苦不辛苦!”孙把式千恩万谢地赶车走了。
站在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前,林怀安忽然有些恍惚。半个月前,他从这里出发,去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半个月后,他回来了,可还是原来那个他吗?
“怀安!”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林怀安转头,看见二叔林崇礼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爷爷。
爷爷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眼里是掩不住的欣喜。
“爷爷!二叔!”林怀安迎上去。
爷爷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在北边受苦了吧?”
“不苦,挺好的。”
林怀安说,这是真话。身体的苦不算苦,心里的充实是真的。
“好什么好!”
二叔林崇礼哼了一声,“跑去穷山沟,跟泥腿子混在一起,能好到哪儿去?我早说了……”
“崇礼!”
爷爷打断他,“怀安刚回来,先让孩子进屋歇歇!”
进了后院,来到堂屋。
晚饭已经备好了,八菜一汤,鸡鸭鱼肉俱全。
“慢点吃,慢点吃。”
爷爷不停地给他夹菜,“看给孩子饿的!在那儿肯定没吃过一顿好的!”
林怀安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忽然想起北安河祠堂里,孩子们捧着野菜粥,小口小口喝的样子。
招弟说,那是她一天里唯一的一顿饭。
“爷爷,我在北安河,看见一个女孩,叫招弟。”
他放下筷子,轻声说,“她娘死了,爹病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可她还想读书,偷偷跑到祠堂外面听。
我问她,为什么想读书。
她说,读了书,就能看懂借据,知道爹欠了多少钱,将来挣钱还债,不让妹妹被卖。”
饭桌上安静了。
“我还看见一个老汉,姓刘,腿摔断了,没钱治,躺在床上等死。
我们给了他五块钱,他拉着我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五块钱,在咱们家,就是一顿饭钱,可在他那儿,是救命的钱。”
林怀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桌上,砸在每个人心里。
“怀安这是做好事,教人认字,是积德。”爷爷说。
“积德?”二叔冷笑,“爹,您知道现在外面什么世道吗?日本人盯着华北,学生整天上街闹事,政府抓了多少人!
怀安这时候往乡下跑,还教人认字,万一被人盯上,说是煽动愚民,怎么办?”
“二叔,”林怀安放下筷子,“我们只是教人认字,不涉政治。”
“不涉政治?”
二叔盯着他,“你教人认字,人认了字,就会看书,看报,就会想事。
一想事,就不安分了。这还不是政治?”
“认字读书,是人的权利。”
林怀安声音平静,但坚定,“不能因为怕人想事,就不让人认字。”
“权利?”
二叔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世道,饭都吃不饱,谈什么权利!
怀安,你太天真了!你在学堂里学的那些,是书本上的道理!到了现实里,行不通!”
“行不通,是因为没人去做。”
林怀安抬起头,看着二叔,“我去做了,发现行得通。
北安河的孩子,学了字,眼睛都亮了。
那些村民,学了算账,就知道自己被人坑了。这怎么是坏事?”
“你这是惹祸上身!”
二叔一拍桌子,“刘三那种地头蛇,是你能惹的?
今天你教人认字,明天他就敢烧你的铺子!你一个人不要紧,别连累家里!”
“爷爷,二叔,我不是要惹事,也不是要逞英雄。
我只是觉得,我们读了书,识了字,懂了道理,不能只关在书房里。
得走出去,看看这世道到底什么样,看看那些读不起书、吃不饱饭的人,到底在过什么日子。
然后,能做一点,是一点。”
爷爷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怀安,你长大了。”
二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崇礼!”爷爷厉声喝止,“越说越不像话!”
二叔喘着粗气,不说话了,但眼神里的不满,谁都看得出来。
“不过,”
爷爷话锋一转,“既然回来了,就安心读书。
下学期的功课不能落下。还有,”
他看着林怀安,“你也不小了,该学着管点事了。
从明天起,跟你二叔去铺子里看看,学学怎么经营。
咱们林家的生意,将来还得靠你们兄弟。”
林怀安一愣,看向二叔。
林崇礼点点头:“你爷爷说得对。读书要紧,但实务也要学。
咱们林家绸布庄,在北平也算有字号,你多学着点,没坏处。”
这是要让他接触家族生意了。
林怀安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他知道这是爷爷和二叔的好意,是在为他将来铺路。
另一方面,他又想起北安河,想起那些衣衫褴褛的村民,想起他们接过一点钱粮时感激涕零的样子。
“我……我想复习一下功课,这段时间都耽误了。”
晚饭后,林怀安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还和离开时一样,书架上的书整齐排列,书桌一尘不染,显然是天天有人打扫。
他推开窗,看着海淀镇的夜景。
灯火通明,人声隐约,是个繁华世界。
可他知道,在这繁华之外,在灯火照不到的角落,还有无数个北安河,无数个招弟,无数个刘老汉。
他从怀里掏出王伦送的怀表,表针指向晚上八点。
又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半个月的所见所闻。
窗外街上,报童的吆喝声远远传来:“看报看报!华北危急!华北危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