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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少莲柔声说。
孩子们互相推搡着,你推我,我推你,终于最大的那个鼓起勇气,迈进门来。
其他孩子也跟着进来,但只敢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来,坐这儿。”
常少莲指着“桌椅”。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坐。
在他们眼里,这些“桌椅”虽然简陋,但太干净了,他们身上的衣服太脏了,会坐脏的。
“没事,坐吧。”
林怀安走过去,在一个“凳子”上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来,坐我旁边。”
最大的那个孩子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其他孩子见状,也小心翼翼地坐下,一个个绷直了身体,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
“你叫什么名字?”
林怀安问最大的孩子。
“……铁柱。”声音很小。
“多大了?”
“十岁。”
“想认字吗?”
铁柱抬起头,看着林怀安,眼睛里有渴望,也有茫然:
“认字……有啥用?”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认字有啥用?
能当饭吃吗?
能交租子吗?
能治病吗?
“认字,”
林怀安想了想,认真地说,“能让你看懂自己的名字,能让你算清账,能让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也许现在没用,但将来,也许有用。”
铁柱似懂非懂,但他点了点头。
这时,刘长贵回来了,身后跟着十几个孩子,大大小小,男男女女。
有的被家长牵着,有的自己跑来。
他们和铁柱一样,穿着破衣烂衫,赤着脚,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里都有光。
“就这些了。”
刘长贵数了数,“十八个。
还有些在地里干活,来不了。”
十八个。
比预期的少,但比没有好。
林怀安站起来,走到“讲台”前——其实就是一张稍高的“桌子”。
他看着下面的十八双眼睛,那些眼睛很大,很黑,很亮,但空洞,茫然,像干涸的井。
“今天,”
他开口,声音在这间破旧的祠堂里回荡,“我们开始上第一堂课。
上课之前,我先问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要来认字?”
孩子们面面相觑,没人回答。
“为了……”
一个细小的声音响起,是坐在最前面的一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头发枯黄,但眼睛很亮,“为了能写自己的名字。
我娘说,要是能写自己的名字,死了以后,阎王爷点名,就能应了。”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清墨的笔停在纸上,常少莲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马凤乐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
“对,为了能写自己的名字。还能看懂借据,看懂地契,看懂布告。
以后,你们去镇上,去城里,能看懂路牌,能找到地方。
还能……还能看书,看故事,看外面的世界。”
他转身,在木板上写下第一个字:人。
“这个字念,人。你是一个人,我是一个人,我们都是人。”
他教读音,教笔画。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但很认真。
常少莲、马凤乐、高佳榕、苏清墨、王伦,都走到孩子中间,一个一个地教,手把手地教。
铁柱学得很快,三个字(人、口、手)都会写了,就教旁边的孩子。
虽然教得粗声粗气,但很耐心。
那个小女孩,叫李月华。
她学得最认真,用那支崭新的铅笔,在草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人”。
第一笔歪了,擦掉,重写。
第二笔斜了,擦掉,重写。
她写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把这个字刻进心里,刻进那个阎王爷点名的册子里。
中午,刘长贵媳妇送来了饭——一锅野菜粥,几个窝头。
粥很稀,窝头很小,是掺了糠的。
但孩子们吃得很香,舔碗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平时……就吃这个?”
常少莲小声问王伦。
“这还算好的。”
王伦低声说,“有些人家,一天就一顿,野菜糊糊。
赶上青黄不接,连野菜都没有,就吃树皮,吃观音土。”
谢安平、郝宜彬去温泉中学男中部取餐,现在也回来了,粥、青菜、馒头。
常少莲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粥,分了一半给旁边的月华。
月华抬头看她,眼睛里有疑惑,有感激,最后化作一个怯怯的笑。
吃完饭,继续上课。
下午学三个字:日,月,水。
还学了一首歌,是常少莲教的:
“日头出来照四方,月亮弯弯挂天上,河水哗哗向东流,我们读书要努力……”
歌声在破旧的祠堂里回荡,飘出去,飘在泥泞的土路上,飘在低矮的土房上。
虽然稚嫩,虽然跑调,但那是希望的声音,是光的声音。
傍晚,孩子们要回家了。
月华走到林怀安面前,仰着小脸,小声说:
“先生,我明天还能来吗?”
“能,天天都能来。”
“那……我弟弟能来吗?他五岁了。”
“能,多大的都能来。”
月华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
她鞠了个躬,跑出去,跑到门口,又回头,用力挥挥手。
孩子们都走了,祠堂里安静下来。
夕阳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在木板上,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人,口,手,日,月,水。
“十八个。”
林怀安说。
“十八个。”
苏清墨重复,在笔记本上记下:八月五日,北安河识字班开课,学生十八人。
十八个,不多。
但这是一个开始。
就像在黑暗里,点起了一盏灯。
虽然小,虽然暗,但毕竟亮了。
远处,温泉中学男生部的钟声响起,悠扬,清越。
那是下课的钟声,是放学的钟声。
而在山脚下的这间破祠堂里,第一堂课刚刚结束,第一盏灯刚刚点亮。
而他们,是点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