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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
苏清晏跪在顶台上,双手举起鼎片,对着虚空。她的声音清亮,冷,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账本:“主人,碎片齐备。三祭齐备。请开镜国。”
她嘴里喊“主人”的时候,灰瞳里青白光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可她的脊背还是直的。沈砚看着那个“沈砚”二字的空缺,又看着苏清晏跪在虚空前的背影,忽然笑了。他笑得很难看,金血从眼角淌下来,滴在青石台阶上,滋滋冒烟。
“行。”他说,“你要填星位,是吧?”
他左手一翻,鼎片弹出三寸。青白火焰凝成一把刀,刀身透明,刀刃上流转着九条龙脉的虚影。他把刀横在自己脖子上,望气之瞳里,那颗空缺的星位正在疯狂旋转,像一张饿了一百二十年的嘴。
“沈砚!”霍斩蛟的黑甲撞碎了三根石栏,整个人弹射上来。他的速度比声音还快,黑臂横在沈砚脖子前面,刀锋劈进他小臂里,黑血喷涌。骨头断裂的声音闷得像棺材钉敲击棺材。
霍斩蛟的右臂断了。黑血从断口喷涌而出,溅在苏清晏举起的鼎片上,溅在那颗空缺的星位上。血珠凝在半空,聚成一颗赤红色的星,摇摇晃晃地填进了凹槽。
星位亮了。
苏清晏浑身一震。她灰瞳里的青白光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猛地重新凝聚起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鼎片,又抬头看跪在台阶上的沈砚,看他脖子上那道浅浅的刀痕,看他身旁断了一条胳膊的霍斩蛟,看霍斩蛟断臂处还在喷的黑血。
“沈……砚。”
她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像有人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了一根熟悉的手指。沈砚看着她,鲜血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
“我在。”
“我……”苏清晏低头看自己的手,“我刚才干了什么?”
“你点星位。”沈砚咧嘴笑,牙上全是血,“点得挺好看的。”
霍斩蛟用剩下的那只手按住断臂,黑甲底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只听他闷声说了一句:“主公。下次自刎,提前说一声。我胳膊不多。”
温晚舟在台阶底下终于憋不住了,纸鹤从她袖口里涌出来,金灿灿地铺了一地。她踩着纸鹤跑上来,蹲在霍斩蛟身边,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往他断臂上贴。银票碰到黑血就化成金光,勉强把血止住了。
“你欠我的。”温晚舟声音还是细,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条胳膊,算军功。户部记账。”
“你记。”霍斩蛟说,“回头拿沈砚的俸禄抵。”
银灯站在台阶最底下,仰头看着顶台上那颗刚刚亮起来的赤红色星。她忽然笑了一声,草原姑娘的笑法,牙全露出来。
“行啊。”她说,“拿血填星,够野。我喜欢。”
她话音没落,顶台上的苏清晏忽然又晃了一下。那颗赤红星明明已经亮了,可它的光正在一明一暗地跳,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吹。苏清晏低头看鼎片,鼎片表面浮出一行字,字迹是她自己的笔锋,可她自己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
“星位有诈。别信主人。”
苏清晏攥紧鼎片,灰瞳里青白光猛地炸开。她抬头看虚空,那双灰瞳里映出一个极淡的虚影,一个人形,优雅,工整,每根线条都像用尺子量过。谢无咎的虚影站在顶台最高处,微微歪着头,仿佛在欣赏一幅画。
“苏姑娘。”谢无咎的声音从虚空里传下来,每个字都干干净净的,像刚洗过的瓷器,“你忘得还是太慢了。”
他抬手。虚影的手指轻轻一弹,那颗赤红星位猛地一暗。霍斩蛟断臂处的黑血像被什么东西从伤口里往外抽,血珠子倒着飞向星位。沈砚望气之瞳里,那颗星正在从赤红变成漆黑。
“你得忘掉全部。”谢无咎说,“才能填满它。”
苏清晏咬着牙,灰瞳里的青白光噼啪作响。她低头看沈砚,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沈砚。我要是真把你忘了……”
“你忘不掉。”沈砚站起来,金血从脖子上的刀痕里往下淌,淌进心口那枚裂开的鸦卵里。雏鸦在卵壳里扑腾,墨瞳睁得溜圆,张嘴又喊了一声。这次喊的是他自己的声音,沙哑,执拗:“你欠我五条命。忘了,账就烂了。”
苏清晏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她平时数钱的样子一模一样,灰瞳里青白光明灭不定,嘴角却翘得又倔又好看。
“行。”她把鼎片往沈砚怀里一塞,“那先还你一条。”
她转身,雪衣翻飞,一个人走上顶台最高处,面对谢无咎的虚影。灰瞳里青白光烧成一片汪洋,她抬手,掌心那颗黑珍珠飞起来,悬在她和虚影之间。珍珠表面裂纹越来越密,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撞。
“谢无咎。”苏清晏说,“你徒弟容嫣在我面前自刎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谢无咎虚影一顿。
“她说,你怕一样东西。”苏清晏攥紧拳头,黑珍珠炸裂,里头飞出一只极小的银白蝴蝶,蝶翅上驮着一枚铜钱,温晚舟的财气纸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藏进去的,“你怕账本。怕天下人跟你算总账。”
银蝶扑向虚影。谢无咎优雅地偏了偏头,蝴蝶擦着他的脸飞过去,撞在虚空里,炸出一片金光。金光里浮出密密麻麻的字,全是温晚舟记的账,每一笔都写着“谢无咎欠”。虚影晃了一下,像被什么脏东西碰到,洁癖似的往后缩了半步。
“有意思。”谢无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裂痕,“你们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