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82章江山月明照归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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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似乎要平复一下心绪,举着文书的手臂却稳如磐石:“第二日黄昏,在峪口城墙旧烽火台下,萧世子将那玉佩还给了我。他说,‘我父王常言,得民心者得天下。从前只当是书上道理,今日方见……何为真正的民心。’”

她将手中那卷牛皮文书再次向前送了送,头颅却垂得更低,声音也终于低了下来,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一丝认命的平静:“萧世子言,梁地疲敝,百姓久苦征战苛政,他亦非穷兵黩武之人。此番陈兵,半是受朝中某些势力怂恿,半是……想亲眼看看传闻中国后夫人治下的乞儿国,究竟是何光景。如今,他愿以这卷亲笔所书的和约草案为凭,暂止兵戈。约定以三年为期,互不侵犯,互通边市。三年后,视我新政成效及两国情势,再议长远之和战盟约。”

“此乃和约草案,请陛下御览。”

“至于臣妾,”她终于说出了最后一句,也是让所有人心中一紧的话,“未奉明诏,擅离宫禁,私会敌酋,妄言国是,更将陛下安危、国家重器(玉佩)置于不可测之险地……种种僭越妄为之罪,臣妾供认不讳,甘领陛下一切责罚。”

话音落下,她俯身,以额触地,长跪不起。那卷牛皮文书,依旧被她高高举着,像一面沉默的旗帜。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漫长的死寂,笼罩着太极殿。秋风从敞开的殿门卷入,吹动百官袍袖,却吹不散这凝滞到让人窒息的气氛。所有人的目光,都复杂难言地聚焦在那跪伏的纤细身影上,然后又偷偷瞟向御座之上。

震惊、后怕、难以置信、隐约的钦佩、更深的忧虑……种种情绪在众人眼中翻滚。杜如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祖宗法度”、“后宫干政”、“安危大计”,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尉迟勇紧攥的拳头慢慢松开,看着毛草灵的目光里,敌意和审视退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武人对于“胆气”的纯粹审视,甚至,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赞赏。

李玄终于动了。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卷举了许久的和约草案,也没有叫毛草灵平身。他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地,从高高的御座上走了下来。玄黑的冕服下摆拂过光洁的金砖,十二章纹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流动着幽微的光泽。他的步伐很稳,目光却始终锁在阶下那个俯首的身影上,深沉难辨。

他走下了丹墀,走到了毛草灵面前。

然后,在满朝文武几乎要瞪出眼眶的注视下,他微微弯下了腰。

他没有先去接那卷牛皮文书,而是伸出了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拂开了毛草灵颊边被汗水和尘土粘结的几缕乱发。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触碰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他的目光掠过她额前沾上的细微尘灰,掠过她眼下明显的疲惫青影,最后,定定地落在她后颈那道已经变成暗红色的浅浅擦痕上——那似乎是疾驰时被树枝刮伤的。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殿内静得只剩下风声,以及皇帝略微有些压抑的呼吸声。

李玄的手指在她发梢停留了一瞬,然后向下,稳稳地、坚定地,握住了她高举着文书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热,甚至有些滚烫,透过薄薄的衣料,烙在她的皮肤上。那力度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将她从请罪姿态中拉起的力道。

毛草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顺从地随着他的力量抬起头,站起身。她的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发软,微微晃了一下,李玄的另一只手立刻虚扶了一下她的肘弯,随即松开,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直到这时,他才从她手中,取过了那卷已经被她体温焐得微温的牛皮文书。

他并没有立刻展开阅览,只是握在手中,目光依旧落在毛草灵的脸上,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怒,有浓得化不开的后怕,有身为帝王对如此擅自行事最本能的震骇与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冲破他冷静外壳的骄傲,以及那骄傲之下,更深邃、更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比毛草灵刚才奏报时还要低缓一些,却奇异地压过了殿外的风声,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斩钉截铁、尘埃落定的力量:

“三日不朝,朕心忧如焚,几欲亲提禁军,搜天检地。”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重新落回毛草灵清澈而疲惫的眼眸中。

“然,爱卿今日归来,携此文书,陈说始末。朕方知,何谓‘视民如伤’,何谓‘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潜入敌营,是谓勇;察辨民心,是谓智;以身作饵,消弭战祸于未形,是谓仁;不矜其功,先言己过,是谓义。”

李玄向前半步,与毛草灵站得极近,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来的细微气流。他看着她,眼中最后一丝冰封的怒意也彻底融去,化为一片深沉如海、却清晰映出她身影的波澜。

“爱卿何罪之有?”

他抬起手,这一次,是真正地、轻轻拂去了她鬓角一抹不知是尘土还是霜花的痕迹,动作温柔得与这肃杀朝堂格格不入。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将那卷牛皮文书缓缓举起,声音陡然拔高,朗朗然,如同金玉交击,响彻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此乃——”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杜如海,扫过尉迟勇,扫过每一张或震惊、或恍然、或依旧不以为然的脸。

“——国后之风!”

四字既出,如惊雷炸响于寂静深潭,余韵滚滚,在巍峨的太极殿梁柱间回荡不息,似要穿透厚重的宫墙,传遍这秋意渐浓的万里河山。

阶下,毛草灵缓缓抬起眼帘,望向身前帝王挺拔如松的背影,望向殿外那方被秋风洗练得格外高远的湛湛青天。眼中一直强撑着的冷静与紧绷,终于悄然松懈,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如释重负的涟漪。

风更急了,卷着殿外的落叶,打着旋儿扑进来,掠过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却再也带不起半分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