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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后之风”四字,余音犹在梁间萦绕,李玄已转过身,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他没有再看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只将手中那卷牛皮文书递给侍立在侧、早已惊得面无人色的内侍监高德全,声音恢复了平日朝议时的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此和约草案,交政事堂、枢密院、中书门下,三省长官即刻会同兵部、户部、礼部官员详议。两个时辰后,朕要看到条陈。”
“退朝。”
没有留给任何人质疑、谏言、甚至仅仅是反应的时间。干脆利落,如同他掌兵时斩下的令旗。
高德全捧着那卷重逾千钧的文书,手微微发抖,几乎是踉跄着退下去传旨。百官如梦初醒,依着班次,在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低语和衣袖窸窣声中,躬身退出大殿。不少人离去时,目光仍忍不住偷偷瞟向丹墀之下——皇帝已经握住了国后夫人的手腕,牵着她,径直走向大殿侧后方那扇通往内廷的紫檀木雕花门。
杜如海走在最后,步履有些蹒跚。他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缓缓合拢的侧门,门缝最后透出的景象,是皇帝玄黑的衣摆与女子略显凌乱的玄色衣角交叠,旋即被厚重的门扉吞噬。他张了张嘴,终究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背着手,一步一步走下御阶。那背影,在秋日空旷的广场上,显出几分少见的苍老与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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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门之后,并非直接通往内宫,而是一条狭长安静的宫道,高墙夹峙,隔绝了前朝的喧嚣。墙壁上的砖石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缝隙里生着深绿的苔藓。阳光只能从极高的墙头斜斜漏下几缕,在冰凉的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李玄的脚步很快,几乎称得上是疾行。他仍旧紧紧攥着毛草灵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一种压抑着的、不容挣脱的劲道。毛草灵被他拖着,脚下有些踉跄,之前强撑的气势早已卸去,疲惫和膝盖的酸软一阵阵涌上来。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被动地跟着他的步伐。
宫道幽深寂静,只有他们两人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值守的宫人内侍远远望见帝后身影,早已无声地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凉的地砖,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路无言。紧绷的气氛比刚才在朝堂上更加让人窒息。
穿过几道垂花门,绕过曲折的回廊,眼前豁然开朗,是皇帝日常起居的甘露殿前庭。庭院里几株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染上璀璨的金黄,秋风拂过,飒飒作响,不时有蝶形的叶片打着旋儿飘落。
李玄的脚步终于在这里顿住。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毛草灵下意识地揉了揉被他攥得有些生疼的手腕,那里留下一圈清晰的红印。她抬起头,对上他转过来的视线。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比在朝堂上宣布“国后之风”时更加平静。但那双总是深邃含威的凤目里,此刻却翻滚着她从未见过的骇人风暴。那不是愤怒,至少不完全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极度后怕、惊悸、震怒,以及某种近乎失控的激烈情绪的东西,浓稠得化不开,沉沉地压过来。
“进去。”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毛草灵的心猛地一沉。她抿了抿唇,垂下眼帘,率先走进了甘露殿的内殿。
殿内温暖如春,龙涎香的气息幽幽浮动。紫檀木的家具泛着暗沉的光泽,博古架上的器物静谧安详。一切都和往日一样,却又处处透着不同寻常的紧绷。
厚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被内侍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
几乎就在门扉合拢的瞬间,李玄动了。
他猛地转身,一步跨到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密布的血丝,能感受到他胸膛剧烈起伏带起的急促气流。他双手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几乎痛呼出声。
“毛草灵!”他连名带姓地低吼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灼人的热气喷在她脸上,“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很勇敢?嗯?单枪匹马闯敌营,邀敌军主帅入我城池!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飞狐峪!梁王萧悍的老巢边上!他儿子萧景琰,就算不是穷凶极恶之徒,那也是统领数万大军的主帅!万一他翻脸,万一他身边有激进将领,万一……你就没想过万一吗?!”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低吼,抓着她的肩膀摇晃了一下:“你凭什么赌他不会杀你?凭你那块玉佩?还是凭你那套‘民心所向’的大道理?在真正的刀剑和十万大军面前,那些东西,值几斤几两?!”
毛草灵被他摇得头晕,肩膀上的疼痛尖锐地传来,但她咬着牙,没有挣扎,也没有闪避,只是倔强地抬着头,迎视着他喷火的目光。等他这一阵激烈的质问稍稍停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想过。”
李玄的呼吸一窒。
“我想过所有‘万一’。”她看着他,眼底有疲惫,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不容错辨的坦荡与坚持,“我想过萧景琰可能会当场扣下我,甚至杀了我祭旗。我想过我的举动可能会激化矛盾,让战事提前爆发。我想过,如果我回不来,朝中会如何震动,边境会如何糜烂,你……会如何。”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可我更想过,如果什么都不做,任由大军压境,烽火燃起。峪口城、平凉镇、还有后面那几十个刚刚缓过气、仓里有了点余粮的村庄……会是什么样子。陛下,我亲眼看过战乱后的土地,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我们这十年,一点点攒起来的家底,百姓眼里刚刚亮起来的那点盼头,经不起一场大战,哪怕是一场我们最终能赢的大战。”
她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萧景琰不是他父亲。我查过,梁地这些年赋税沉重,民怨渐起,萧景琰几次谏言减赋休兵,都被梁王驳回。他陈兵边界,檄文指向新政,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试探,甚至……一种寻求改变的借口。那块玉佩,是信物,也是我的护身符。它代表的是你,是乞儿国的国格。萧景琰若杀了持此玉佩光明正大前去谈判的国后,那他不仅在道义上彻底破产,与他内心可能存有的仁念相悖,也等于断绝了梁地与中原任何缓和的可能,他承受不起这个后果。”
她微微挣了一下,李玄抓着她肩膀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许。
“至于邀他入城……”毛草灵的目光投向殿内燃烧的炭盆,火光明灭映在她眼底,“空口白话,谁都会说。只有让他亲眼看见,亲眼听到,他才会相信,我们所做的,不仅仅是为了稳固皇权,更是实实在在让百姓得了好处。‘民心’二字,书上读来终觉浅。他需要看到峪口城的水渠,看到市集的商旅,看到乡塾里的孩子,听到那些最寻常的抱怨和期望。只有那样,他才会动摇,才会去权衡——是为了一纸檄文、某些人的怂恿去赌国运,还是留下余地,看看另一种可能。”
她转回视线,重新看着李玄,眼里有光,也有泪意:“陛下,我是在赌。但我赌的不是萧景琰的仁慈,我赌的是这十年,你我,还有无数臣工百姓,在这片土地上实实在在种下的‘因’。我赌的是,人心向善,向安,向好。我赌的是,他看到这些之后,心中那份对百姓、对家国的责任,会压过单纯的军事冒险。”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李玄依旧抓着她肩膀,但那股骇人的力道已经消散了。他死死地盯着她,胸膛起伏,眼中的风暴并未平息,却仿佛被投入了什么沉重的东西,搅动得更加混乱复杂。惊怒、后怕、骄傲、心疼、无奈……无数情绪在他眼底冲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