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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踩着碎石和废墟,一步一步往山下走。他后背上驮着一个人,轻得像一捧快要散开的雪。
柳漓烟的仙骨尽碎,如今只是具无垢凡胎。没有灵气温着,没有仙元护着,山风一吹,她便瑟瑟发抖,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衣领,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明明怕他,却还是本能地贴近他。
李玄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不敢动,不敢说话,生怕惊扰了这点依赖。
那时候,她的呼吸是暖的,带着莲华的清苦香气,拂在他耳边,痒丝丝的。
从前柳漓烟是九霄之上最干净的神女,莲华为骨,霜雪为衣,站在万丈云阶上,连看他一眼都嫌他身上煞气太重。
后来她肯往他怀里缩,是他在诛仙台外跪了三百年,膝下血冻成冰,才换来的。
忘了云阶,忘了莲华,忘了他叫李玄,也忘了自己曾怎样在雷火里替他挡过那一剑!
鼻尖动了动,眉头立刻皱起来,迷迷糊糊地呢喃:“别过来……血,好烦。”
李玄苦笑,眼里那点刚亮起来的光又暗下去。
他停下脚步,解下自己唯一还算干净的中衣,轻轻裹在她身上。
布料还带着他胸口的温度,混着洗不掉的铁锈气。
他又撕下布条,将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死死缠紧。
“乖,不怕。”他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话,“快到了。”
柳漓烟没应,指尖却还勾着他衣领不放。
山很深,路很长,他连番恶战之后脊背微微佝偻,每一步却都踩得极稳。
从前她嫌他走得太快,他便放慢脚步,由着她踩着他的影子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现出一处残破的土地庙。
断梁歪斜,神像半塌,供桌积着厚灰。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卷着香灰和雨气。
汐瑶踉跄着跟在后面,刚跨进庙门,腿便一软,一口鲜血喷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汐瑶!”
李玄急忙放下柳漓烟,转身去扶她。
汐瑶摆摆手,擦去嘴角血迹,指尖都在抖。她靠在墙边,声音虚弱得几乎被风掀散:
“无碍……只是本源反噬。”
她抬眼看他,眼眶通红,却还撑着那点清醒。
“李玄,你听好。”
“莲华重塑的躯体,是无垢凡胎。但根基空虚,若无九转紫金莲,或同等神物温养!”
她顿了顿,每一字都像往他心口钉钉子。
“她七日内,必会心脉枯竭而亡。”
那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他最后一点自欺。
他猛地转头,看向靠在墙角的柳漓烟。
她因为疲惫和高热,已经昏昏沉沉睡过去。
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不安稳,睫毛上沾着一点未干的泪。
眼底那点温和的火,一寸寸暗下去,又从灰里重新燃起来,烧成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九转紫金莲……”他哑声问,“在哪?”
汐瑶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里带着自嘲,也带着质问。
“紫霄山下的黑市,或许有线索。”
“但李玄,你为了救她,连她的记忆都不要了。”
她声音发颤,像在替柳漓烟问,也像替从前的自己问。
“若有一日,你必须在‘她的命’和‘你的道’之间选一个!”
“你会选什么?”
李玄没犹豫。
他看着熟睡的柳漓烟,眼神从痛苦转成一种决绝的平静,一字一句,落进破庙的风里:“没有她,我要道有何用。”
却正好被半醒的柳漓烟听去了半句。
她困惑地睁开眼,看着那个背对她、肩膀还在渗血的男人。
只当他是那个“执念深重的陌生人”。
只有月光从破洞漏下来,凉白凉白,照在柳漓烟苍白的脸上。
额头滚烫,身子不安地扭动,陷进梦魇里。
“疼……”
她眉头紧锁,无意识地呢喃,声音带着哭腔。
“雷好响……李玄,你别看我狼狈的样子……别看……”
李玄原本靠在门边打盹,闻声猛地扑到她身边。
他颤抖着握住她的手,指尖凉得吓人,却握得那样轻,像怕碰碎了她。
“漓烟?”
他眼中一下子燃起希冀的光,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声音都在发颤。
“你想起我了?你叫我名字了,是不是?你看看我,是我啊!”
像当年在莲池边,她不肯回头,他站在水里,一遍一遍喊她,喊到喉间全是血腥气。
可柳漓烟猛地睁眼。
她看清眼前的人是李玄,猛地一颤,一把甩开他的手,连退数步,后背撞上墙壁。
“你谁?!”
她声音沙哑,像被什么灼伤了。
“放开我!你身上好重的血腥味……像梦里那个!”
她咽住,呼吸发紧,眼眶红红的。
“让我难过的人。”
李玄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她,嘴角扯出一抹笑,比哭还难看。
“对,是我。”
他低声说:“我就是那个让你难过的人。”
汐瑶在旁看着,眼眶通红,却只能沉默。
她见过柳漓烟从前多骄傲的一个人。
李玄慢慢收回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
骂他,拿碎掉的仙骨砸他,拿当年诛仙台的事翻出来剐他,也好过这样!
破庙里终于有了点光亮,灰蒙蒙的,照见满地血迹和灰。
柳漓烟的烧退了些,但嘴唇依旧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她睁开眼,看见李玄靠在门边。
鬓角多了几缕白发,混在黑发里,刺眼得很。
眼眶深陷,下颌绷得发青,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柳漓烟看着他,愣了一下。
昨天还恨他血腥,今天却没那么想把他推开。
她声音平淡,却少了昨夜的尖锐:“你一夜没睡?”
李玄点头,声音沙哑:
“嗯。怕你出事。”
柳漓烟沉默了会儿:“为什么?”
她抬起眼,看着他,眼神干净得像蒙了层雾。
“我只是个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陌生人。”
李玄看着她。
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眉心那朵莲华胎记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如今连那朵莲,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是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