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学剑·渔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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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往东走了很远。

先是在山里躲了几天,然后沿着官道一路往东南。

为了隐姓埋名,师姐叫我阿离,我叫师姐阿芷。

我们最后落脚在一个叫石塘的小渔村。

村子很穷又靠海,连秦军都不屑到此搜查。

我在村口的船坞帮工,修船、补网、造渔具。

村里人只知道村里来了个闷头干活的少年,每逢有人追问来历,我只回一句“逃难来的”。

沧墨用粗布裹了三层,压在床板底下。

师姐在村里的酒肆帮工。她识得字,会算账,村里人渐渐都爱找她写家书。她白天少言寡语,晚上回了屋,话就多起来。

“小木头,你听说了吗?咸阳那边,又抓了一批六国的旧臣。”我低头磨刨刃,没接话。

“还有咱们墨家的人。就这几天,东郡有人被认出来,三个,一个都没跑掉。”她说完,便低头捧着茶碗。

“师姐。”我忍不住道,“你不要瞎打听,免得暴露我们的身份。”

“可我不甘心。我忘不了王师兄的断臂,还有城墙上那些弩手。他们死的时候,连个全尸都没有。”

她停了一会儿,又道:“我更忘不了我爹中毒的那盏茶。”

我低下头,捏了捏手里的刨刀。

“我也忘不了。”我顿了顿,又道:“可师父让我们活着,不是让我们替他报仇。”

又过了片刻,她才道:“爹让咱们活着,是怕咱们也白死。可活着,总得有个活法。”

第二天我在船坞做工回来,师姐手里拎着两柄木剑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接着。”她把一柄扔给我。

“师姐,我累。”

“我知道你累。但你不能一辈子只会修船。练半个时辰,便放你去睡。”我只好接过木剑,跟着她比划起来。

墨家剑法,都是防守的招式:

垣式,横剑于前,封住正面。剑身与胸齐平,左右滑动,敌刃从哪边来,剑就往哪边挡。

堑式,剑身下沉,护住下盘。蹲身,剑尖点地,像在身前挖了一道沟,敌人想攻你下三路,先要跨过这道沟。

楼式,举剑过顶,护住上方。剑身斜倾,箭矢劈砍落下来,全被这招挡在外面。

有一天村里有个老头找我修船。船底渗水,船帮裂开一道大口。

我看了看船,裂得不算太彻底。然后花了一个下午,把裂缝重新接好,又用油灰一点点填实。

船修好后,老头围着船走了三圈,伸手拍了拍船帮道:“修的真不赖。”

打那天起,我晚上在村口空地练剑的时候老头就会拎着酒葫芦坐在远处看着,一看就大半个月。

这天夜里,我照常练剑。练到一半,老头突然走过来。

“你练的这是什么?”

“随便瞎练的。”我慌忙道。

“瞎练的?”老头咂了咂嘴,“瞎练能练出垣式、堑式、楼式?”我握紧了木剑,警惕的看着他。

“放心,我不是秦人。”老头说,“我要害你,早在你修船那天就动手了。你修船用的是机关上的榫卯法,会用这个方法补船的,只有一脉人。”老头道。

“我一看这个手艺,便知晓你的来历。你们墨家的规矩,我懂,隐姓埋名,别漏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剑上。

“来。”老头站起来,随手捡了根树枝,突然朝我出手。“让我看看你'瞎练'的剑,到底有几斤几两。”我犹豫了一下,举剑,垣式,剑身横在胸前。

老头一步逼近,手里的树枝看似随意一挑,正好撞在我剑身最虚的地方。

剑身一震,我险些脱手。只好向后退了半步,树枝又刺向我的下身,我立刻换成堑式想护住自己的腿。

谁知老头身子一晃,只是一抬脚便踩在了我的木剑上。

我手腕用力一拧,硬生生把剑从他脚下抽了出来。向后踉跄几步,勉强站住后,树枝又朝我的前胸扫来。我勉强用剑格挡。

老头的手腕向上一提。那根树枝,已经停在了我的喉咙前。

“你看。”老头收了树枝,瞥了我一眼,“你这套剑法,守城还行。”

“可遇到高手的话,根本防不住。”

我心里有点不服气。“要是师父的话,肯定能防住。”

“这倒不假。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招式再简单,到了高手手里,也能使得出神入化。”

他顿了顿,旋即又道:“对了,你师父只教你这些?”

“他只教了基础。垣式,堑式,楼式。”

“他那是藏着掖着。”老头说,“你们墨家不是没有厉害的招式。兼爱,非攻,尚同,天志,拿墨家的道理当名字的剑招。他没教你?”

我茫然道“师父从没提过这四招。”

“这也难怪。你小子连基础的招式都还没练扎实,就算把这四招交到你手上,你也驾驭不住。”

他转过身,又随手折了一根树枝,一长一短。他缓缓的抬起手说,“看好了。”树枝在半空画了个弧,忽然提速,快得如同奔涌而来的浪涛。第一式由下往上撩,如浪拍礁,借势反弹;第二式剑尖下沉,顺势拖拽,如退潮卷沙,卸去对手兵刃;第三式静立原地,不动如山,像是在等待对手的攻势。此时数片飞叶飘过,树枝轻抬,数到剑气掠过,叶片无声裂开,碎片纷纷落地。

老头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气也不喘。

“我这套剑法,像大海的浪。来时可卷千钧,去时也能无声无息。”老头说,

“怎么样,想学吗?”

“我不想学剑。”我开口。

老头笑了:“不想学?”

“这些年跪在我棚子门口求着拜师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一个都没收。”老头道,“反倒你,我主动愿意传授,你倒嫌弃起来了。不学也罢,我省得费力气。”

“对不住了。”我拱拱手。

“走吧走吧。该干嘛干嘛去。你那船坞,还欠着人家两条船没修呢。”

我回屋师姐在灯下缝补衣裳,我把今天的经历讲给了她听。

“他不肯教你?”

“我说我不想学剑。”

“那也好。省得你学了个半吊子,出去丢墨家的人。”

这句话说得我浑身不自在:“师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师姐放下针,看着我,“不想学,就不学。我又没逼你。”

“可你天天晚上逼我练剑!”

“练剑,是让你有个防身的本事,至少别人要砍你的时候,你能挡得住。学是……”她顿了一下“是让你多懂些剑里的门道,多会些招式。你不想学,我不逼你。”

她说完,又低头缝她的衣裳。她平静得让我觉得有些不安。

“师姐。”我问,“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有。”

“你骗我。”

师姐没再理我。屋里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声响。

第二天一早,我去酒肆找师姐,掌柜说她告了假。我又去她屋里找,门虚掩着,桌上压着一片木牍,上头只写了四个字:我去咸阳。

咸阳,那是九死一生的地方。

我一路狂奔,顺着官道追出十几里地,终于望见前方那个背负包袱的身影。她脚步不快,像是知道我会跟上来。

“师姐!”她回头看我说:“你怎么来了?”

“你要去咸阳,我跟你一起去。”

“你跟我一起?你连剑都使不好,到咸阳,便是去送死。”

“就算是送死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你死了,谁来接续墨家的火种?”师姐的声音陡然加重,“你死了,还有谁记得机关城?”

“我不管,要是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小木头。”师姐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去咸阳。”

“什么?”

“我骗你的。”师姐道,“我留那片木牍,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追上来。”

“你……你骗我?”

“我是在试你。”师姐说,“倘若你不追来的话,那我便彻底死心。”

“师姐,你……你什么意思?”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留在这个渔村里,过完这一辈子。”师姐说道。

“我要去会稽处理一桩要事。你返回渔村,把剑学好。等你学有所成,便到会稽寻我。”

“学剑?”

“我早年便认识那个老前辈,此番专程登门求他教你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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