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8章 风起时藤椅不再摇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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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婶每天来两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早上送半碗粥,傍晚换一碗饭。有时候是泡了肉汤的米饭,有时候是拌了碎菜的馒头,都剁得很细,怕阿黄嚼不动。

阿黄吃得越来越少。碗里的东西从半碗变成小半碗,从小半碗变成几口。它还是每天都把碗舔干净,但那更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而不是因为饿。张婶看着它一天天瘦下去,肋骨一根根突出来,像老李那把放在墙角的旧二胡的琴弦。她蹲下来摸它的背,手底下全是骨头。

“你得吃啊。”张婶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这样下去,怎么等你爷爷回来。”

阿黄抬起头看她,尾巴轻轻摇了一下。那尾巴摇得很慢,很轻,像是一片叶子在枝头晃,风一停就落了。

院子里的槐树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藤椅还摆在老地方,坐垫上的落叶被阿黄叼走了,扶手和椅背上还留着几片,被风吹日晒卷了边,一碰就碎。藤椅的右前腿旁边,阿黄堆了一小堆叶子,堆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个窝的形状。

它每天都会叼新的落叶过来。巷子里的槐树落完了,就去护城河边叼柳树叶。柳树叶细长细长的,堆在一起像一缕一缕的头发。阿黄把柳树叶铺在藤椅下面,然后趴上去,身体蜷起来,把鼻子埋进叶子里。

叶子底下有味道。老李的味道。那味道已经很淡了,混着泥土和落叶的霉气,但阿黄闻得出来。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点老李手掌上那种粗糙的、咸咸的味道。它把那些味道一点一点吸进鼻子里,像是要把它们存起来,存到再也闻不到的那一天。

张婶开始收拾院子了。她说院子太乱,落叶太多了,得扫。阿黄站在藤椅前面,看着张婶拿着扫帚走过来,背上的毛一根根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那声音不大,但张婶听见了。她拿着扫帚站在那儿,看了看阿黄,又看了看藤椅底下那堆叶子,半天没动。

“行,行。”张婶把扫帚靠在墙上,叹了口气,“不扫了。你自己守着吧。”

她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水,放在藤椅旁边。阿黄没有喝。它又趴回叶子堆里,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入冬那天,下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盖在墙角的扫帚上,盖在藤椅的扶手上。阿黄从窝里出来的时候,爪子踩在雪地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它抖了抖身上的雪,走到院门口,鼻子凑近门缝。

巷子里有人在扫雪。笤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阿黄听见张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张婶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走进来。

“今天炖了骨头汤。”张婶把碗放在地上,蹲下来搓着手,“你喝点,暖和。”

阿黄走过去,低头闻了闻。骨头汤的味道很香,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它的鼻子。它舔了一口,第二口,然后停住了。它抬起头,看着张婶。

张婶读懂了那个眼神。

“阿黄,”她的声音低下去,“你爷爷不在了。他走了,不会回来了。你知道吗?”

阿黄歪了歪脑袋。它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在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没有来。

张婶伸出手,想摸它的头。阿黄偏了一下,躲开了。它转过身,走回藤椅旁边,趴下。它的后腿在发抖,趴下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张婶看见了,手攥紧了棉袄的衣角,没有过去扶。

她知道,这条狗在等。

骨头汤凉了。张婶把碗收走的时候,阿黄没有动。它闭着眼,耳朵还竖着。张婶走出院门,在巷子里站了很久。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蓝布。

“李叔,”她对着天,轻轻说了一句,“你这狗,太犟了。”

冬天很长。

阿黄的腿越来越不中用了。它的后腿关节肿了起来,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它还是每天去护城河边。早上一次,傍晚一次。路线跟老李在的时候一模一样——出巷口,右拐,沿着石板路走一段,穿过小石桥,在河边的石凳旁边停一会儿,然后原路返回。

它走得慢。以前走完这条路只要一炷香,现在要半个时辰。路上遇到别的狗,它也不理了,低着脑袋往前走。巷口修鞋的老赵看见它,蹲下来喊了一声“阿黄”,它停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继续往前走。

石凳上落了雪,积了灰,结了薄薄一层冰。阿黄用前爪扒拉了几下,扒出一小块地方,然后趴上去。石凳冰凉,冻得它的肚皮一阵一阵抽紧,但它没有动。它趴在那儿,看着护城河。

河面结了冰,灰白色的,像一块巨大的、蒙了尘的镜子。柳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嘎吱嘎吱地响。远处有人在冰面上凿洞钓鱼,锤子砸在冰上,发出闷闷的咚咚声。

阿黄看了很久。它想起春天的时候,河边的柳絮漫天飞,老李坐在石凳上打喷嚏,一边打一边骂“这破柳树”。想起夏天的时候,老李买了一块西瓜,两个人坐在石凳上分着吃。老李把西瓜籽一颗一颗抠掉,把最甜的中间那块递给它。想起秋天的时候,柳叶落了满河,老李指着河面说“你看,像不像给你铺的床”。

它趴着,回想着。那些记忆很暖,暖得它暂时忘了石凳的冰凉。等到想起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冻僵了,站起来的时候四条腿都在打颤,差点摔在石凳上。

回家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长。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巷口修鞋的老赵看见了,远远地喊:“阿黄!过来!我给你弄点热水!”

阿黄没有过去。它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家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张婶正在门口等着,看见它回来,松了口气,蹲下来把它抱进屋里。阿黄没有挣扎。它已经没力气挣扎了。

张婶把它放在藤椅旁边的旧棉袄上,又端来一碗热粥。阿黄舔了两口,趴在棉袄上,眼睛半阖着。张婶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些巷子里的事。

“巷口王大爷的孙子昨天回来了,带了个女朋友。对门赵奶奶家的猫生了三只崽,有一只跟它妈一模一样。修鞋的老赵前天摔了一跤,不严重,就是腿有点瘸。”

阿黄听着,耳朵偶尔动一下。张婶的声音很暖和,跟藤椅上残留的老李的味道混在一起,让它渐渐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张婶没有走。她搬了一张椅子坐在藤椅旁边,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守着阿黄。半夜的时候阿黄醒了一次,咳了几声。狗的咳嗽跟人不一样,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张婶被惊醒了,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

“没事,没事。”她学着老李的语气,“呛了一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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