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3章 有人想带它去有太阳的新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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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是在第三天清早察觉到不对劲的。

不对劲的不是味道,不是声音,是空气里多出来的一种"被打量"的感觉。

从前上门的人——王阿姨、小张、楼上的刘奶奶——进门都轻,说话都压着声,像怕惊了藤椅底下那点残存的暖意。可这天早上钥匙响过之后,门后跟进来的人脚步不一样。重一点,慢一点,还带着一种把屋子从头到尾扫一遍的目光,阿黄看不见那目光,但耳朵能听出来:那人站在门口顿了顿,又走到阳台看了一眼狗窝,又折回藤椅边,鞋底在地板上拖出一声长长的、带点评估意味的"沙——"。

阿黄把下巴埋进毛衣里,只露出半只眼睛。

进来的是个陌生女人,四十来岁,穿件米色风衣,头发挽得整齐,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文件夹。她身后跟着小张,小张的声儿比往常更软,像怕把什么事说砸了:

"陈姐,就是这户。***师傅去年腊月走的,社区一直兜底喂着狗……您之前说想给安置点的老人带只伴儿狗,我寻思阿黄性子稳、不闹,就带您先看看。"

叫陈姐的女人蹲下来,视线落向藤椅底下。

阿黄和她对上了眼。

那目光不凶,甚至带着点温柔的、公事公办的善意,像王阿姨递粥时那种暖,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像在量这间屋子的尺寸,也在量阿黄本身:多大岁数、还行不行、能不能被装进另一个门、另一把椅子、另一双不认识的手里。

"就是它?"陈姐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土狗,看毛色得有十二三岁了吧?后腿好像不太利索……没事,安置点有软垫,有院子,冬天有地暖,比这老楼阴冷强多了。老人家们也喜欢黄狗,说看着喜庆。"

小张嗯了一声,有点讪讪的:"阿黄它……有点认地方,平时不太让人抱。陈姐您别急,先让它熟悉熟悉您。"

陈姐没急。她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烘干的鸡肉干,隔着半步轻轻放在藤椅前面的地板上,然后就那么蹲着,不伸手,不凑近,很有分寸。

鸡肉干的味道飘过来。

阿黄闻了闻。香,是那种加工过的、规规矩矩的香,和老李掰的馒头、王阿姨熬的粥都不是一个来路。它没动那块肉干,也没把脸缩回去,就那么半露着眼睛看陈姐。

它不害怕。它只是不懂。

不懂"安置点""软垫""地暖""换个地方"这些词背后要它做什么。它只知道这人蹲在这儿,像在等它自己走过去,可它一走过去,是不是就要把藤椅留在这儿、把毛衣留在这儿、把门底那道缝、那声两圈半的"咔哒"、那两片叶子全留在这儿了?

它把前爪往毛衣里又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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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姐没催,蹲了大概五六分钟,腿蹲麻了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小张点点头:"不急,狗有狗的节奏。我下回再来,先让它认认我的味儿。跟王姨说一声,这几天的粥照常喂,别断。"

她把那块鸡肉干留在原地,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藤椅底下那两片并排的枯叶,还有被阿黄拱得整整齐齐的旧毛衣,脚步顿了一下。

"……这叶子是它自己叼回来的?"

小张愣了愣,低声说:"嗯。每天一片,有时候两片。王姨说它专挑从窗缝吹进来的柳叶,全码在藤椅底下,叶尖朝着椅背……我们也都没敢动。"

陈姐没说话,看了好几秒,轻轻把门带上了。

锁芯"咔"地一声落回原位。

阿黄等那声熟悉的"两圈半"没等来,才慢慢把视线挪回地板上那块鸡肉干。它盯了很久,最后还是没碰,只把鼻子伸过去蹭了一下,蹭完了又缩回毛衣里。

那块肉干就那么在地板上躺了一上午,慢慢被阳台漏进来的阳光晒得有点发软。

阿黄没吃。不是不饿,是它隐约觉得,要是自己吃了别人给的东西、认了别人的味道,哪天这人真伸手来抱它的时候,它就没法再把身子钉在藤椅底下了。

它得留着这股不肯挪窝的劲儿。这劲头不硬,不闹,就是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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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比昨天更斜一些,把那块鸡肉干照得半透明。

王阿姨上来送药(其实是给阿黄备的关节片,碾碎了拌粥里),一进门就看见地板上的肉干,又看看藤椅底下阿黄那双半露的、安静的眼睛,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她没提"有人想带你去新家"这句话,也没劝它吃肉干,只蹲下来把药片碾进蓝边瓷碗的粥里,吹了吹,照旧舀一勺递到它嘴边。

"阿黄,喝一口。"

阿黄舔了。还是那个温度,那个稠度,王阿姨吹凉的力道和老李差不了多少了。

它舔了两口,又照旧退回去,留大半碗在碗里。

王阿姨这回没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它露在毛衣外的耳朵尖,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阿黄啊……那陈主任人真不坏,那边有暖气的,冬天不用你蜷在这阴地里疼后腿……可阿姨也知道,你不是怕冷。”

她手停在它耳尖上,没再往下摸,怕惊了什么。

“你就是不肯把李爷的藤椅留在这、自己先跑了,对不对。”

阿黄没出声,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极轻极轻,像在应,又像只是被她的手心捂暖了一小下。

王阿姨蹲了许久,临走把那块鸡肉干用纸包了,没扔,就放在藤椅扶手边上——不逼它吃,也不让它觉得那点善意被丢掉了。她关门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夕阳把阿黄蜷在藤椅底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和藤椅的影子叠在一块儿,像谁把一个人和一条狗的轮廓,用光又描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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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姐第二次来是五天后的傍晚。

这回她没带肉干,带了一小撮晒干的柳叶——是她特意从护城河边捡的,选的和阿黄叼回来的那种一模一样,叶脉清,边儿微卷,黄里透点枯褐。

她还是蹲在老位置,不伸手,只把那几片柳叶轻轻放在藤椅前头,和阿黄自己码的那两片并了排。

"我打听过了,你爱叼这个。"她笑了一下,声音比上次更轻,"不催你。你要是愿意闻闻我的味儿,就闻闻;不愿意,我就放这儿,下次再来。"

阿黄这回多看了她一眼。

不是警惕的那一眼,是带了点懵懂的、打量的那一眼。它闻到了她风衣上淡淡的皂角味,不冲,不陌生得彻底,和烟草铁锈完全两回事,但也不像要抢它什么。

它还是没动。

可那天夜里,阿黄做了个和往常不一样的梦。

梦里不是夏夜的粥碗了。梦里它站在一扇陌生的门前,门里透出暖黄的光,有地暖的热气从门缝里漫出来,有个不认识的老太太坐在软垫椅上朝它招手。可它往那扇门里刚迈了半步,脚底忽然踩空了——它低头,看见自己脚边没有藤椅,没有旧毛衣,没有那一点点码起来的柳叶。

它猛地缩回脚,转身就跑。

跑过长长的走廊,跑过暖黄的光,跑回那扇它熟悉的、掉漆的旧门前面。门底缝里漏出一点凉风,它扒门、听声、等那两圈半的"咔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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