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7章 藤椅下的第十七片落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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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么松松地搭着,像把刚才那点亮收好了,存进藤椅的凹坑里,等下回再听见像的步子时,再掏出来一点。

张婶走时把门带上了,临走从门缝里看它一眼,阿黄没抬头。

屋里又只剩藤条味、落灰味、和那点它自己替自己留着的烟草尾音。

四、梦里的麻花辫和那声喊

傍晚起了点风,吹得窗缝嘶嘶响。

阿黄迷迷糊糊合了眼。

它老了,觉变多了,可梦一直没变过。

梦里还是那间屋子没空的时候。煤球炉上粥锅咕嘟咕嘟,老李坐在藤椅上,右扶手搭着手,左手里捏半张旧照片——照片里是个梳麻花辫的女人,笑得温温的。他看一会儿,拿拇指蹭一下照片边角,咳两声,然后低头摸阿黄的耳朵根,沙哑沙哑地喊:

“阿黄,今儿粥稠,给你留了底。”

梦里的阿黄还是小黄狗的身子,蹦一下就把前爪搭上他膝盖,叼走他递来的那勺稠粥底,舌头舔过他粗糙的指节,铁锈味混着米香,暖得耳朵都发酥。

老李笑了一下,又指指窗外的梧桐叶:“你看那片,黄得多齐整。阿黄别咬碎啊,留着,跟给我摆的似的。”

小阿黄就把叶子叼到他椅脚,摆得端端正正。

然后老李忽然把拐杖靠在椅边,弯腰摸它的脑袋,摸得很慢,摸得久,嗓音比梦里的风还轻:

“阿黄啊……对不住,我可能得先去接你婶了。你别扒窗,别嚎哑了嗓子……就在这儿,把叶子一片一片给我留着。等我哪天脚步声真来了,你再蹦起来,成不?”

梦里的阿黄不懂“先去”是什么意思,只把脑袋往他掌心狠狠蹭了蹭,蹭得他手背那点铁锈味全蹭到自己额毛上。

它想说成。

可一蹭,梦就散了。

阿黄猛地抬一下头,鼻子先吸了一口——藤椅缝里那点假烟草味还在,可掌心没了,粥锅没了,那声沙哑的“阿黄”也没了。

它愣了愣,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呜咽,不嚎,就一声,像叶子被风卷起来又轻轻落回去的那点响。

它低头,把鼻尖重新贴回藤椅凹处,停了很久,然后慢慢挪了一下身子,从椅脚边又轻轻把第十七片叶子往里推了推。

风从窗缝漏进来,吹得那排叶子最边上一片晃了晃,没飞走。

阿黄尾巴尖悄悄动了一下。

像在梦里应了那句“成”。

五、夜灯不点,月光照在第十八片的位置

天黑透了,张婶留了门边一盏小夜灯没关,可阿黄不爱那点白惨惨的光,总把脸埋进藤椅阴影里。

今夜月亮却好,从窗缝漏进来一窄条银白,正好落在藤椅脚边那排落叶上,把十七片枯叶照得微微发亮,像谁悄悄给它们镀了层薄霜。

阿黄没睡实。

它半阖着眼,耳朵却还惯常地竖着一点,听巷子深处的风、听远处偶尔过的车、听这老屋自己发出的、藤条被压了多年后偶尔一声细细的“咯吱”。

那声咯吱和老李当年换姿势时藤椅发的声,一模一样。

它没抬头去确认。

它知道不是的。可它愿意让耳朵留着这点咯吱,像留着一把钥匙,哪天真要是老李坐回来,椅子先响一声,它就能比脚步声更早认出来。

夜深时,窗缝又卷进一片小叶子,比白日那些小一圈,边儿还带点没干透的青黄。

风把它吹到椅脚边,停住了。

阿黄睁开眼,看了一息。

它没立刻去叼。

就那么让那片带点青边的小叶子挨在第十七片旁边,月光照着,像给明天的数目先留了个位置。

它知道明天自己还会叼一片来,凑成十八。后天十九。叶子会越攒越多,椅脚那块巴掌大的地方会慢慢铺成一小片黄,像秋天给这把空藤椅悄悄铺了层不会走的雪。

它不数数,可它记得住每一片落在哪儿、哪片边儿卷得厉害、哪片沾过张婶扫窗台带起的灰、哪片是风送进来的青边小叶子。

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们都在椅脚,都在老李坐过的那块凹痕底下,安安静静的,像十七句没说出口的“我还在等”,和一句明天才会补上的“我明天也来”。

阿黄把下巴重新埋回藤椅凹处,闭了眼。

月光照着那排叶子,屋里的空气很静,静到能听见它呼吸里很轻很轻的一下、一下,和从前老李咳嗽间隙那种安稳的呼吸,莫名地像。

像是这把老藤椅、这十七片叶子、这条老狗的呼吸,替这个空了的屋子,把那个人的节奏,一直、一直续着。

没人催它走。

也没人催它别等。

它就那么卧着,黄白相间的毛在月色里软软地伏成一团,藤椅凹处贴着它的下巴,椅脚十七片落叶挨得齐齐的,像一行不用念出来的字:

阿黄在呢。

老李,明儿我还叼一片来。

(第62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