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3章 雪落无声,藤椅犹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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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很暗,但很暖和。老李把阿黄放在藤椅旁边,自己坐了下来。藤椅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像一首老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两块热气腾腾的酱骨头。

“给你买的,趁热吃。”他把骨头放在阿黄面前。

阿黄看着骨头,又看看老李。它没有立刻吃,而是把头埋进老李的怀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它不饿,它只想这样靠着,永远靠着。

老李笑着拍了拍它的背:“吃吧,吃完了,咱们去护城河看看。柳絮该飞了。”

护城河?柳絮?

阿黄愣了一下。它抬起头,看着老李。老李的笑容很温暖,但眼神却有些飘忽,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它忽然想起,护城河的柳絮,是春天才有的景象。而现在,窗外是厚厚的雪,是严冬。

但它不在乎。只要老李在,春天在哪里都一样。

它低下头,啃起了骨头。骨头很香,酱汁渗进了骨髓,是它最喜欢的味道。它吃得很快,生怕慢了,这一切就会消失。老李坐在旁边,看着它吃,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背。

“阿黄,”他轻声说,“我走了以后,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阿黄停下咀嚼,抬头看他。老李的目光落在它瘦骨嶙峋的身体上,落在它那根肿大的后腿上,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愧疚。

“都怪我,”他喃喃道,“把你一个人丢下了。”

阿黄用头拱了拱他的手,发出一声短促的吠叫,像是在说:不怪你,不怪你。

老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他转头看向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窗玻璃上融化,留下一道道水痕。

“这雪,下得真大。”他轻声说,“你记得吗?那年冬天,也是这么大的雪,你第一次看见雪,吓得直往我怀里钻。我抱着你,在炉子边烤了一整天。”

阿黄当然记得。它记得每一个和老李在一起的冬天。记得老李把烤热的红薯掰一半给它,记得老李用旧毛衣给它裹脚,记得老李在它耳边哼那些不成调的小曲。

那些日子,多好啊。

老李的抚摸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它的头顶。阿黄抬起头,发现老李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他累了,累了就睡吧。阿黄轻轻挪动身子,把头枕在老李的脚边,也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劈啪”声。雪光映在窗玻璃上,给屋子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白。阿黄睡着了,睡得很沉,很香。在梦里,它没有病痛,没有衰老,它变回了那条年轻的、矫健的土狗,在开满柳絮的护城河岸上奔跑,老李在后面喊:“阿黄,慢点跑!”

它回头,看见老李笑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阳光洒在他的白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它追着柳絮,追着阳光,追着那个永远不会消失的身影,一路跑下去,跑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阿黄醒了。

屋里暗了下来,炉火早就熄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它抬起头,发现藤椅上空荡荡的,老李不见了。

它猛地站起来,腿上的疼痛让它踉跄了一下,但它顾不上。它四处张望,屋里没有,院子里没有,院门外也没有。只有风卷着雪,呼啸着灌进来,打在它的脸上,生疼。

它冲到院门口,对着空荡荡的巷子,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那嚎叫声撕心裂肺,饱含着绝望和哀求,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但没有人回应。

它慢慢走回屋里,走到藤椅边。藤椅上还有一点余温,那是老李坐过的地方。它把鼻子凑上去,深深地嗅着。烟草味还在,铁锈味还在,老李的味道还在。

它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藤椅的扶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它知道,老李还会回来的。

就像每一次,他都会回来。

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着屋顶,覆盖着院子,覆盖着这个世界。藤椅下的落叶早已腐烂,和泥土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阿黄闭上眼睛,在熟悉的烟草味中,它又听到了那个声音,遥远而清晰:

“阿黄,跟我回家吧。”

它轻轻摇了摇尾巴,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

这一次,它终于可以,安心地,等他了。

屋外的雪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串小小的脚印,从院门一直延伸到窗台下,又绕回院门,反反复复,像是一个执着的、永不放弃的承诺。而在窗台内侧,阿黄的身影静静地伏在藤椅旁,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着一份跨越了生死的约定。

夜,更深了。雪,更大了。但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在藤椅的吱呀声和若有若无的烟草味中,时间仿佛停滞了。阿黄睡着了,这一次,它没有做梦。或者说,它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没有离别,没有等待,只有无尽的温暖和陪伴。

而窗外,雪落无声,藤椅犹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