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2章痴犬衔叶守旧日残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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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把落叶叼到藤椅底下的。

这件事像它身上逐年变厚的毛一样,是慢慢长出来的习惯。起初只是偶然——某天下午,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水泥地上。阿黄趴在门口,耳朵被风声撩得动了动,然后它站起来,走过去,用嘴把那片叶子叼起来,转身放到藤椅底下。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藤椅是老李坐过的。老李走后,那把藤椅就再也没有被人坐过,但它依然保留着一种形状——一种被人的体温焐了无数年的凹陷。阿黄把落叶放在那里,就像在给那个凹陷填充什么,填充一种它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从那以后,每次有叶子被风吹进来,阿黄都会去叼。一片,两片,三片。它用牙齿小心地衔着叶柄,不让叶子破损,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藤椅前,低头,把叶子放在藤椅正下方的地面上。

日积月累,藤椅底下已经堆了厚厚一层枯叶。

邻居张婶偶尔来给阿黄送饭,推开门看到这一幕,总是忍不住拿袖子擦眼睛。

"傻狗啊……"她蹲下来,把饭盆放在阿黄面前,"你这是给老李攒着过冬呢?"

阿黄不理她。它等张婶走后,才慢吞吞地走过去,把脸埋进饭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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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凉了。

阿黄趴在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地上铺满了落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它已经老了。

它的毛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油光水滑,背上的毛变成了灰黄色,夹杂着一缕一缕的白。它的后腿也不太听使唤了,站起来要费好大的劲,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那是去年冬天在门口等老李的时候,冻伤了关节。

但它还是每天趴在门口。

这是老李每天出门买菜时经过的地方。老李会在这里换鞋,弯腰系鞋带,然后拍拍它的头说:"阿黄,看家。"

阿黄就乖乖地趴在这里,看着老李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等他回来。

老李总是会回来的。手里提着豆腐、青菜、有时候还有一小块猪肝——那是给阿黄的。他走到门口,阿黄就扑上去,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老李笑着骂它:"死狗,又没出息。"

然后他会换上拖鞋,把菜放进厨房,盛一碗粥出来,把最稠的部分拨到阿黄的搪瓷碗里。

这些画面,像刻在阿黄脑子里一样,一遍一遍地回放。

它不知道老李不会再回来了。或者说,它知道,但它不愿意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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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阳光难得地透过云层,照进院子里。

阿黄从门口挪到院子里,趴在太阳底下。阳光晒在它背上,暖烘烘的,它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种很轻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声音老李以前很喜欢。每次阿黄发出这种声音,老李就会说:"阿黄舒服了?"然后伸手挠它的下巴。阿黄的脖子会不自觉地伸长,眼睛眯成一条缝,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

现在没有人挠它的下巴了。

但它还是会发出那种声音。像是一种本能的怀念,像是在对着空气说:"你看,太阳多好。"

院子角落里有一棵石榴树,是老李种的。春天的时候开满红花,夏天结出青涩的小石榴。老李最喜欢坐在石榴树下喝茶,阿黄就趴在他脚边,听他一口一口地喝茶,偶尔吐出茶叶末。

石榴树现在也光秃秃的了。枝头还挂着两个干瘪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干巴巴的籽。阿黄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夏天。老李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摇啊摇。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老李的脚上有股烟草和铁锈的味道,阿黄闻着闻着就睡着了。

梦里老李低下头,摸了摸它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阿黄听不清那句话是什么。它拼命地想听清楚,但那句话像风一样,从它的耳朵边滑过去了。

然后它就醒了。

阳光还在,石榴树还在,但老李不在了。

阿黄慢慢站起来,走到石榴树下,用鼻子拱了拱树干。树干上有一道旧旧的刀痕——那是老李去年刻的,刻的是阿黄的名字。老李说:"阿黄,等你老了,这棵树还在,人家就知道你住过这里。"

阿黄用舌头舔了舔那道刀痕。树皮粗糙,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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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张婶又来了。

她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饭盒热粥和一小块煮熟的猪肝。她推开门的时候,阿黄从石榴树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阿黄,吃饭了。"

张婶把饭盆放在门口的老位置,然后走到院子里,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她看着阿黄慢吞吞地走过来,低头吃粥。

"你又瘦了。"张婶说,"昨天隔壁老刘家的狗下了崽,我想给你抱一只来作伴,你又不肯。"

阿黄当然不肯。

它不需要别的狗。它只要老李。

张婶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了。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和老李抽的烟很像。

阿黄闻到了那股味道,耳朵竖了起来。它抬起头,看着张婶手里的烟,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然后那道光灭了。

不是老李。

张婶注意到了它的反应,苦笑了一下,把烟掐灭了。

"对不起啊,阿黄。我不抽了,免得你难受。"

她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弯腰看了看藤椅底下的落叶。

"又多了不少。"她喃喃地说。

那些落叶已经堆了厚厚一层,最下面的几片已经碎成了渣。张婶想伸手去清理,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算了,让它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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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天阴了下来。

阿黄回到屋里,趴在老李的藤椅旁边。它没有上藤椅——它从来不上藤椅。那把椅子是老李的,它不能坐。它只能趴在旁边,把脑袋搁在藤椅的扶手上,这样就能闻到藤椅上残留的气味。

那股气味已经很淡很淡了。

老李走后的第一年,藤椅上还有很浓的烟草味和汗味。第二年,味道淡了一些,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旧书一样的气息。第三年,几乎闻不到了。

但阿黄还是每天趴在这里闻。它用鼻子一点一点地找,在藤条的缝隙里、在扶手的磨损处,总能找到一丝丝残留的味道。

那是老李的味道。

它靠着这丝味道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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