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8章 它在等一个不回来的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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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把第十七片落叶叼到门坎上之后,天就黑了。巷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最后连老赵家那盏通宵亮着的门灯也灭了——老赵的儿媳妇上周生了孩子,这几天顾不上换灯泡。阿黄趴在黑暗里,尾巴搭在台阶上,耳朵竖着,像一个被遗忘了关掉的雷达。

它没有等到老李。

但它等到了隔壁的张婶。

张婶端着一个搪瓷碗推开院门的时候,阿黄的尾巴在台阶上敲了两下。不是那种见到老李时的狂摇——那种摇法是从屁股到尾巴尖整个身体都在晃,像一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狗尾巴草——而是一种克制的、礼貌的摆动,幅度很小,只限于尾巴尖。它知道张婶是好人,给它端过很多碗粥,蹲在它面前说过很多话。但好人归好人,不是老李。

张婶把碗放在阿黄面前。今天是白粥,加了碎肉末,上面还卧了半个咸鸭蛋。阿黄低头闻了闻,没动。张婶在门坎上坐下来,叹了口气。她已经习惯了阿黄不吃第一口,每次都要她在旁边坐一会儿,说几句话,阿黄才会慢吞吞地把嘴伸进碗里。

“你这条狗啊,比人还倔。”张婶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背。她摸得很小心,怕碰到阿黄背上那几块因为长期趴在石阶上磨出来的秃斑。“老李走了快两个月了,你天天趴这儿等,等什么呢?他不会回来了,你明不明白?”

阿黄的耳朵动了一下。它听到了“老李”两个字,尾巴敲台阶的频率快了一拍,但很快又慢下来。因为张婶的语气不对——老李每次叫它的时候,声音是往上扬的,像扔出去一个球,等着它接住。张婶说“老李”的时候,声音是往下掉的,像球掉在地上,没有人去捡。

它低头开始吃粥。

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像是在用牙齿数这碗粥里有多少粒米。以前老李喂它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以前老李端着碗蹲在它面前,它会把整张脸埋进碗里,吃得呼噜呼噜响,粥溅得到处都是,老李就笑它“饿死鬼投胎”。那时候吃饭是本能,现在吃饭是任务。它知道不吃会饿死,但它不知道饿死了之后还能不能等到老李。

张婶看它开始吃了,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回自己屋里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阿黄趴在台阶上的背影,瘦得肋骨都看得见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关上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

夜里起了风。秋天的风没有方向,一会儿从巷口灌进来,一会儿从屋顶压下来,把老槐树上残存的那几片叶子吹得哗啦啦响。阿黄把身体蜷成一个球,鼻子埋进尾巴里,闭上眼睛。它的耳朵还在动——不是听到了什么,是风太大,吹得耳朵不舒服。

它开始做梦。或者说,不是梦。是一种半梦半醒之间的状态,身体在石阶上趴着,脑子却在到处走。它走到老李的床前,床上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放着老李的老花镜。它走到厨房,灶台上落了灰,那个打火灶再也没响过。它走到藤椅前,藤椅在风里晃,坐垫上那片落叶已经被吹走了。它走到巷口,巷口的路灯坏了半个月了,没人修,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它醒了。

不是因为做了什么噩梦,是因为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远,远到正常人根本听不见,但阿黄不是正常人。它是狗。它的耳朵能听到五十米外一只老鼠在啃木头,能分辨出巷口同时走过来的三个人的脚步声分别是谁,能在十几种混杂的气味里准确嗅出老李那件蓝布褂子的味道。所以它听到了——不是脚步声,不是藤椅响,不是风吹门板的吱呀声。是一种更轻、更细、更不可能被人类察觉的声音。那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阿黄猛地站了起来,四条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发麻,后腿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但它顾不上。它冲到院门口,尾巴摇得像一面风中的旗,鼻子在门缝上疯狂地抽动,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呜咽声。那个声音它太熟悉了——老李每次从外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掏钥匙。掏钥匙的声音和插钥匙的声音之间大概隔三秒,老李掏钥匙总是掏不准,因为他的裤兜里还有一把螺丝刀和一卷电工胶布,钥匙总是被缠住。

可是今天那个声音只响了一下就停了。

阿黄站在门口,尾巴渐渐慢下来,最后完全停住。不是老李。是老赵的儿子从医院回来了——老赵的儿媳妇生了,母子平安。凌晨两点,小刘骑着自行车去报喜,链条掉了好几次,叮叮当当的声音划破了整条巷子的安静。但这些声音跟阿黄没有关系。它重新趴回台阶上,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睁着,盯着门缝外面的那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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