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2章:落叶堆满旧藤椅 空守余温待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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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是半夜停的。

阿黄是被一股潮湿的霉味呛醒的。它从藤椅下面钻出来,前腿撑地,后腿颤巍巍地伸直,脊椎骨一节一节地拉开,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十岁的土狗,关节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灵活了,尤其是右后腿,去年冬天摔过一跤之后,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但它还是习惯性地先抬头看了一眼藤椅。

椅子空着。扶手上搭着老李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打了一块深蓝色的补丁。外套上还有味道——烟草、铁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只属于老李的体温残留。阿黄凑过去,鼻子在上面来回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近乎呜咽的咕噜声。

一百二十七天了。

它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它没有吃到粥,门口的脚印也不是老李的。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进来,又抬着担架出去。老李躺在上面,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喊它的名字,却没有声音。

阿黄追了出去。铁门在它面前"砰"地关上,它被锁在了这个屋子里。

从那天起,它就睡在藤椅下面。

不是因为它喜欢那个狭小的空间。而是因为藤椅下面是老李坐过的地方,地面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阿黄把鼻子贴在地板上,能闻到一种很淡很淡的味道——像夏天傍晚晒过的棉被,像老李手掌上的茧,像他咳嗽时喷在手帕上的那股苦涩的药味。

这些味道一天比一天淡。阿黄每天都在努力地闻,生怕哪一天醒来,就什么都闻不到了。

它从藤椅下面爬出来,走到窗边。

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角落里放着那只缺了口的搪瓷碗——老李以前用它给阿黄盛水。碗底还剩着一点昨天的雨水,阿黄舔了一口,凉得舌头发麻。它不渴,只是习惯了在做任何事情之前,先去确认一下那只碗还在。

窗外的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风一吹,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飘下来,有的落在泥地上,有的被雨水冲到了墙角,还有的直接飘进了半开的窗户,散落在地板上。

阿黄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了什么。

它转身走到门口,用鼻子拱了拱门缝。门当然是锁着的,一百二十七天来,它试过无数次,门从来没有开过。但今天它不打算放弃——因为地上有落叶。

老李说过,秋天要扫落叶。

那时候老李的身体还没有那么差,咳嗽也只是偶尔几声。每到秋天,他就拿着一把竹扫帚,在院子里"唰唰唰"地扫落叶。阿黄跟在他身后,有时候用爪子扒拉一下落叶堆,有时候叼起一片叶子跑到老李面前晃悠,逗得老李停下来,笑着骂它一句"小畜生,别捣乱"。

老李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很多皱纹,像院子里的老树皮。但他笑得很开心,声音沙哑却温暖,像冬天的炉火。

阿黄不想让老李回来时看到满院的落叶。他会失望的。他会说"阿黄,你看你,也不帮我扫一扫"。

所以它要用自己的方式,把落叶"扫"干净。

阿黄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地咬住一片落叶的叶柄,小心地叼起来。叶片很大,几乎遮住了它的半张脸。它迈着小碎步,摇摇晃晃地走到藤椅旁边,把叶子放在了椅子腿的内侧——那里是老李坐着时脚放的位置,地面最平整,也最不容易被风吹走。

然后它又回去叼第二片。

第三片。

第四片。

……

每一次往返,它的步伐都慢了一些。十岁的老狗,体力已经大不如前。但它没有停下来。每叼一片叶子,它就会在藤椅下面停留一会儿,把鼻子贴在地面上,深深地吸一口气,好像在确认老李的味道还在不在。

确认完了,再去叼下一片。

一个上午过去了。藤椅下面的落叶从三片变成了十七片,堆成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扇形。阿黄趴在旁边,喘着粗气,舌头耷拉在外面,口水滴在地板上,和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它太累了。但它觉得值得。

因为老李回来的时候,会看到它把落叶都堆好了。他会摸摸它的头,说"阿黄真乖",然后给它盛一碗热粥,把最稠的部分舀给它。

想到这里,阿黄的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拍打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虽然很轻,虽然它的尾巴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有力了,但那一下一下的拍打,是它表达快乐的方式。

中午的时候,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藤椅和那堆落叶上。金色的光线穿过叶片的脉络,在上面投下细密的纹理。阿黄趴在阳光里,眯着眼睛,觉得很暖和。

它睡着了。

梦里,它又回到了那个秋天。老李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落叶,它跟在后面捣乱。老李停下来,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它的脑袋,说:"阿黄,你这个小畜生。"

它的尾巴摇得很欢。

然后老李站起身,咳嗽了两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捂住嘴。阿黄凑过去,用脑袋蹭他的小腿。老李弯下腰,把手帕塞回口袋,另一只手挠了挠它的下巴,笑着说:"没事,老毛病。"

那个笑容,在梦里特别清晰。

阿黄醒来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藤椅上的外套变成了灰蒙蒙的一团。它抬起头,茫然地环顾四周——没有老李。

它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拱了拱门缝。

没有动静。

它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门缝外面的那一线光亮。那道光会越来越暗,越来越窄,直到彻底消失。然后屋子会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和远处的路灯,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它不怕黑。它只是不喜欢黑暗中听不到老李的脚步声。

以前每到晚上,老李会坐在藤椅上,点一支烟。火柴划亮的瞬间,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他布满皱纹的脸。然后烟雾升起来,在灯光下变成淡蓝色的薄纱。阿黄趴在他的脚边,听着他抽烟时轻微的吸气声,听着他偶尔的咳嗽,听着他翻动旧照片时纸张的沙沙声。

那些声音,是它童年时最好的催眠曲。

现在没有了。

只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藤椅上的外套,发出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那声音很像老李翻动照片的声音。阿黄每次都会竖起耳朵,屏住呼吸,等了很久很久,才发现那不是。

它又把头埋进前爪里。

夜深了。外面的街道上传来几声汽车的喇叭声,然后是远去的引擎声。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音很响,隐约能听到新闻联播的片尾曲。再后来,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阿黄从门口爬起来,慢慢地挪到藤椅下面,蜷缩成一团。

它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抖了。不是因为冷——十月的夜晚还不算太冷——而是因为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那种寒意,是从老李离开的那天开始,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每过一天,就深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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