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寿兽吞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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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军魂都冲上去。有些刚醒,只想坐在亲人身边;有些骨身残破,选择留下护送百姓。纪停舟没有骂,只带愿意的人跃进兽口。

“这次没有殉仓令。”他回头道,“不想死的,别跟。”

军魂中有人笑:“将军,你这话十年前就该说。”

他们冲进黑暗。

阮青萝已从兽腹烧开一条血红通道。陆临渊沿通道向头骨爬,九脉灵力一条接一条熄灭。巨兽不断用记忆诱惑他:陆守石回家,寒江矿难从未发生,谢听雪不必背负昭宁之名。

每一幅都很好。

他却只问一句:“代价是谁付?”

幻象便一个个露出底下被压住的人脸。

巨兽头骨中心有一处空白。不是弱点太亮,而是那里没有任何人的记忆,像一枚被刻意挖走的牙槽。

陆临渊站稳,碎名拳第一击落下。

巨兽疯狂甩头。第二击、第三击,他的手骨裂开;第四击时,谢听雪剑府送来一缕雪意;第五击,顾长庚雷丸隔空钉住兽颅;第六击,姜小禾战灯把众人视野接给他;第七击,纪停舟从兽口内一枪贯穿牙根;第八击,阮青萝尸莲烧穿黑膜。

第九拳,陆临渊没有借任何人的寿火。

拳头贯穿空白。

巨兽头颅裂开,三千军魂与数十万段记忆如星河喷涌。被咬住的月亮重新完整,整个北境在一瞬间亮如白昼。

城中人抱住重新想起的家人。阿檀看着手腕布条,又抬头看母亲:“娘,你哭什么?”

妇人把他紧紧搂住:“风大。”

“你骗人。”

“嗯,娘骗人。”

寿兽尸体从天坠落,砸平半座雪岭。众人没有欢呼太久,立刻开始挖人。谢听雪亲手抬开压在伤员身上的冰梁,纪停舟一边骂军魂乱冲,一边逐个清点有没有回来。

陆临渊在兽心里找到一枚幼童乳牙。

牙上刻着大晟皇族血纹,属于现任皇帝萧景宸。也就是说,他从幼年起便是北境寿仓的活钥匙。

更糟的是,三千军魂恢复的记忆同时涌进陆临渊灵台。其中一个声音异常清楚。

“开仓的人不是皇帝。”

“是昭宁公主的母妃。”

陆临渊抬头看向谢听雪。

记忆星河落下时,城里有人接错了别人的记忆。一个铁匠忽然会背军医药方,一个孩子想起陌生人的婚礼。姜小禾带着战灯逐一归还,没有把错误当笑话。记忆不是物件,错拿一段便可能改变一个人的爱恨。她在每盏灯上都系了不同颜色的绳,亲手核对原主。七百二十个名字轮流工作,第一次没有争谁功劳最大,只争哪一段记忆更急着回家。

陆临渊从兽颅下来时双手已经血肉模糊。阿檀跑来递给他一块干净布条,正是母亲先前写名字剩下的。孩子问英雄是不是都不怕疼。陆临渊说怕,而且疼得想骂人。阿檀想了想,小声替他骂了一句寿兽。陆临渊笑得牵动伤口,却觉得这比所有赞颂都真实。

纪停舟清点军魂时,发现有二十七人没有回来。他没有把他们统一写作“战殁”,而是逐一问最后去向:有人留在兽腹托住通道,有人护送百姓,有人选择随记忆消散。记录写到天亮,断枪尾端的铜铃一直轻响。每一个不同结局,都值得一行不同的字。

寿兽倒下后,苏禾终于想起自己嫁过的丈夫和两个孩子。她没有因此躲着纪停舟,只坦然告诉他,自己年轻时的喜欢是真的,后来的人生也是真的。纪停舟沉默片刻,郑重说了声恭喜。苏禾笑他这句恭喜晚了二十年。他答:“总比不说好。”两人站在月光下,没有旧情复燃,只有两个被岁月耽误太久的人,终于把彼此放回真实位置。

月亮恢复后,北境许多人仍不敢抬头,怕它再被吞掉。小满搬来一面铜镜放在地上,让孩子们先从镜中看月。阿檀蹲在旁边,确认镜里的月亮不会咬人,才慢慢仰起脸。几个孩子手牵着手看了很久。大人们站在后面,没有催他们勇敢。恐惧不必一夜消失,只要下一次肯多看一眼,便算往前走。

战后清晨,北境各城同时敲响归忆钟。钟声每响一次,人们便互相报一遍姓名。有人觉得麻烦,敲到第五遍仍耐心跟着喊。经历过整片遗忘后,最普通的自我介绍也成了一种守护。陆临渊听着万家人声,灵台里那道裂缝终于不再继续扩大。

她也听见了。